第33章 陛下问我还能不能走
  宫车进了皇城。
  车轮声一进宫门,就轻了下来。
  宫里连石板都像懂规矩,压得人喘气不敢太响。
  我坐在车里,困得眼皮打架,却睡不著。
  袖里藏著半枚內库印样。
  怀里揣著钱荣名帖。
  脑子里转著金线鹤、左手六指、广储门、鹤纹斋。
  最要命的是,我还要去见皇帝。
  我奉父命进京,本来就是为杀他来的。
  现在倒好,案子越查越深,皇帝见得越来越勤。
  再这么下去,许三刀恐怕要怀疑我不是来刺杀,是来上朝打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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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车停下时,魏直已经在外头等著。
  老宦官笑眯眯的,像什么都不知道。
  可宫里最嚇人的,就是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沈大人,陛下在偏殿等您。”
  我下车时腿软了一下。
  不是嚇的。
  是困的。
  魏直伸手虚扶了一把,笑道:“沈大人一夜奔波,辛苦。”
  我拱手。
  “为陛下办差,不敢言苦。”
  魏直看了我一眼。
  “这话说得好。”
  我心里一紧。
  宫里的人夸你,通常不是好事。
  偏殿门前,顾行之也在。
  他还是那副死人脸,站在阴影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看见我,只说了一句:
  “你还活著。”
  我点头。
  “托顾统领的福。”
  “不是我的福。”他说,“是你命硬。”
  这话听著比祝福真诚多了。
  我正要进去,顾行之忽然道:“短刃留下。”
  我心里一跳。
  “顾统领说什么?”
  “袖中短刃,怀中石灰,鞋底纸片。”顾行之看著我,“都留下。”
  我沉默了。
  这人眼睛是不是长在我衣服里?
  魏直依旧笑眯眯。
  “沈大人,宫中规矩。”
  我嘆了口气。
  人在屋檐下,不仅要低头,还要掏兜。
  我交出短刃、石灰粉。
  鞋底那半枚內库印样,我也取了出来。
  顾行之接过时,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很轻。
  “內库料房?”
  我没说话。
  顾行之把东西交给魏直,没有继续问。
  这反倒让我更不安。
  不怕他问,就怕他不问。
  偏殿里,皇帝萧景衡坐在御案后。
  案上堆著摺子。
  其中最上面一本,封皮还很新。
  我一眼就看见了钱荣的名字。
  来得真快。
  我跪下行礼。
  “臣沈安,叩见陛下。”
  萧景衡没有立刻叫起。
  他低头翻著摺子。
  殿里很静。
  我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困意被凉意一激,醒了不少。
  皇帝翻完一页,才慢悠悠道:“沈安。”
  “臣在。”
  “你昨夜很忙。”
  这话我今天已经听了好几遍。
  钱荣说过。
  赵观澜说过。
  燕小乙也差不多说过。
  现在皇帝也说。
  我觉得自己应该收点辛苦费。
  当然,只敢在心里收。
  “臣奉旨查永寧河道案,不敢懈怠。”
  萧景衡抬眼看我。
  “朕让你查河道,你查到铁作坊、旧仓、车马行、钱府后巷,如今又扯到內库、刑部、中书。”
  他把摺子合上。
  “朕是不是该夸你能干?”
  我低头。
  “陛下若愿意夸,臣不敢推辞。”
  魏直在旁边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顾行之站在殿门边,像没听见。
  皇帝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脸皮倒是厚。”
  “臣昨夜若脸皮薄,已经死在火场了。”
  萧景衡把钱荣的摺子丟到我面前。
  摺子滑到我膝前。
  “看看。”
  我捡起来。
  罪名写得很全。
  越权查案。
  扰乱南城。
  火场毁证。
  逼供车夫。
  私闯钱府后巷。
  私藏案物。
  每一条都不陌生。
  钱荣连字都写得很端正。
  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
  我看完,把摺子放回地上。
  萧景衡问:“冤吗?”
  我想了想。
  “不全冤。”
  皇帝眼神微动。
  “哪条不冤?”
  “臣確实夜查南城,確实进了车马行,確实去了钱府后巷,也確实私藏了一点案物。”
  “你倒老实。”
  “臣不老实,顾统领也会替臣老实。”
  顾行之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大概是不太想替我老实。
  皇帝靠在椅背上。
  “既然不冤,朕该怎么处置你?”
  我低头道:“若按律,臣越权查案,私藏案物,该停职问罪。”
  “你知道?”
  “知道。”
  “知道还做?”
  “因为不做,证人会死,证据会烧,钱侍郎的摺子会更好写。”
  萧景衡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臣官小,手里没有兵,没有衙役,没有库房,也没有能让別人闭嘴的本事。臣能做的,就是跑得比灭口的人快一点,喊得比放火的人大一点。”
  殿里静了一瞬。
  这话不体面。
  但我说的是实话。
  查案查到昨夜那个地步,我靠的不是威风,是狼狈。
  靠阿六跑腿,靠燕小乙打人,靠赵观澜及时到场,靠公主府一颗吊命药。
  以及靠我这张脸皮。
  萧景衡看著我。
  “那你查到了什么?”
  我把昨夜到今早的线索一件件说出来。
  陶家铁作坊铜扣模具。
  慈恩寺军弩。
  城南旧仓三十七號。
  车马行三辆夜车。
  丁车到过钱府后巷。
  刘老七活口供词。
  永寧料石、內库料房、钱批。
  清帐。
  左手六指。
  金线鹤。
  说到“广储门”时,我注意到皇帝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御案。
  只有一下。
  可我看见了。
  他在意广储门。
  不只是因为那是內城通道。
  我停住。
  皇帝抬眼。
  “继续。”
  我道:“刘老七说,六箱东西由钱府后巷转入青帷小车,往广储门方向去了。”
  萧景衡看向顾行之。
  顾行之道:“广储门昨夜戌末至亥初,內库有两辆青帷车入门,记录为料房回运旧器。”
  我心里一沉。
  皇帝竟然已经查了。
  或者说,他一直知道广储门昨夜有车。
  那他召我来,不是听我讲案子。
  是看我能不能查到他已经知道的地方。
  皇帝又问:“鹤纹斋呢?”
  顾行之道:“今晨被刑部封了。”
  “理由?”
  “绣坊牵涉一桩旧年盗绣案。”
  我差点笑出来。
  盗绣案?
  这理由找得比我当年逃学说肚子疼还敷衍。
  萧景衡看向我。
  “你怎么看?”
  我道:“有人怕臣查鹤纹斋。”
  “谁?”
  “刑部。”
  “刑部为何怕?”
  “也许不是刑部怕,是有人借刑部的手,先把门关上。”
  皇帝眼神深了一点。
  “你怀疑谁?”
  我低头。
  “臣不敢乱说。”
  “不敢?”萧景衡淡淡道,“朕看你胆子不小。”
  我很想说,臣胆子真的不大,只是被逼到这了。
  但我忍住了。
  裴慎两个字,不能从我嘴里先出来。
  至少不能在没有证据时出来。
  我道:“臣只知道,金线鹤不是官服纹样,是私制暗纹。鹤纹斋给中书、礼部一些官员做过暗纹,也曾和宫中旧人有牵连。但仅凭这个,不能咬任何人。”
  萧景衡看了我许久。
  “你还算清醒。”
  我鬆了一点气。
  皇帝又道:“那朕问你另一件事。”
  我心里那点气又提了回去。
  “你昨夜查內库、查广储门、查宫中料房,是为了永寧案,还是为了摸宫中路线?”
  来了。
  这才是皇帝真正要问的。
  殿里的空气似乎都冷了些。
  魏直垂著手,笑意淡了。
  顾行之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跪在地上,背上忽然出了一层薄汗。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为了永寧案,皇帝未必信。
  说为了摸宫中路线,那就是把脖子递到刀下。
  我想了想,最后道:“都有。”
  殿里更静了。
  萧景衡看著我。
  “都有?”
  “臣查永寧案,是因为陛下让臣查。臣查宫中路线,是因为臣想知道,永寧案的帐为什么会走到宫里。”
  我顿了顿。
  “也因为臣想活。”
  “想活和摸宫中路线有什么关係?”
  “有人想让臣死。那些人有工部的人,有钱府的人,有灰衣杀手,有军弩,有能动刑部的人,也有能让广储门开门的人。臣若不知道他们的路,臣就只能等死。”
  这话仍然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
  我爹让我杀你,我当然也得知道宫中路线。
  可这半句不能说。
  皇帝似乎也没指望我全说。
  他慢慢道:“沈安,你很会把危险说成委屈。”
  “臣確实委屈。”
  “你委屈什么?”
  “臣奉旨查案,查出工部,工部弹劾臣;查出钱府,钱府请臣喝茶;查出內库,宫里问臣是不是別有用心。”
  我抬头看著皇帝。
  “陛下,臣现在不太明白,是您让臣查,还是他们让臣別查。”
  这句话很冒犯。
  说出口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但后悔也来不及。
  皇帝看著我。
  很久。
  久到我觉得顾行之已经开始考虑从哪个角度捂我嘴比较顺手。
  最后,萧景衡忽然笑了。
  笑得不大。
  “你倒会告状。”
  我立刻低头。
  “臣不敢。”
  “你敢得很。”
  皇帝拿起那半枚內库印样。
  “这东西,你为何私藏?”
  “怕交早了没用。”
  “交给都察院没用?”
  “都察院里未必乾净。”
  “交给內卫呢?”
  我看了一眼顾行之。
  顾行之脸色不变。
  我道:“內卫也未必乾净。”
  魏直眼皮又动了一下。
  皇帝手指摩挲著那半枚印样。
  “那交给朕呢?”
  我沉默片刻。
  “陛下身边,也未必乾净。”
  这一次,连顾行之都看了我一眼。
  殿里安静得嚇人。
  我心里开始认真思考,若皇帝现在翻脸,我还能不能活著爬出偏殿。
  答案是不太能。
  萧景衡却没有怒。
  他只是看著那半枚印样,声音低了些。
  “你说得对。”
  我一怔。
  皇帝说:
  “朕身边,也未必乾净。”
  这句话很轻。
  却比任何怒斥都让人心里发凉。
  一个皇帝亲口承认,自己身边不乾净。
  那大梁到底烂到哪一步了?
  萧景衡把印样放回案上。
  “钱荣的摺子,朕暂时压下。”
  我刚要谢恩,他又道:“只压三日。”
  我的头皮一紧。
  “三日?”
  “三日內,你拿出能上金殿的铁证。拿得出,朕让你当殿审工部。拿不出,朕停你的职,把你交给都察院自查。”
  我抬头。
  萧景衡淡淡道:“你不是说都察院未必乾净吗?到时候,你也可以查查自己。”
  皇帝这人,真记仇。
  我低头道:“臣领旨。”
  “还有。”
  我心里一跳。
  “刘老七不能死。”
  这句话一出,我忽然有种荒唐的轻鬆。
  皇帝终於说了句人话。
  萧景衡看向魏直。
  “传太医院许慎去都察院。”
  魏直躬身。
  “奴婢遵旨。”
  我心里一松。
  太医院出手,刘老七至少能多一线活路。
  可萧景衡下一句话,又把我那点轻鬆按了回去。
  “若刘老七死了,朕算在你头上。”
  我:“……”
  皇帝护人都护得这么不讲理。
  我叩首。
  “臣尽力。”
  “不是尽力。”
  萧景衡看著我。
  “是必须。”
  我只能再叩首。
  “臣遵旨。”
  出偏殿时,我整个人都有点发飘。
  不是因为轻鬆。
  是困得想倒。
  魏直把短刃、石灰粉还给我,唯独那半枚內库印样没还。
  我看著他。
  魏直笑道:“陛下留下了。”
  我也笑。
  “陛下真会替臣保管东西。”
  魏直笑意更深。
  “沈大人,有些东西在您身上,是祸;在陛下手里,才是证。”
  这话有道理。
  但我还是觉得心疼。
  我辛苦一夜摸出来的东西,一进宫就被皇帝拿走了。
  升官是笼子。
  查案也是。
  证据也是。
  刚走出宫门,燕小乙已经等在那里。
  他靠著宫墙,衣裳上沾了一点灰。
  不多。
  但我看见他右袖破了一道口子。
  我心里一沉。
  “鹤纹斋?”
  燕小乙点头。
  “关了。”
  “刑部的人?”
  “有。”
  “你进去了?”
  “没进。”
  我看著他袖口。
  “那这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懒洋洋道:“门口有人不让我看,我就多看了两眼。”
  “然后?”
  “他们摔了一跤。”
  我已经懒得问谁摔。
  燕小乙从怀里取出一小块烧焦的布角,递给我。
  “后门捡的。”
  布角上有金线。
  绣著半只鹤。
  鹤身旁边,还有一点很淡的黑灰。
  我捻了捻。
  不是普通灰。
  是药灰。
  燕小乙道:“鹤纹斋里在烧东西。刑部封门前,已经有人先烧过一批绣样。”
  我皱眉。
  “看到六指的人了吗?”
  “没有。”
  他顿了顿。
  “但我看见一个人从后门出来。”
  “谁?”
  燕小乙看向我。
  “裴慎的长隨。”
  我心里猛地一沉。
  裴慎没有出现。
  但他的影子,终於落到了鹤纹斋后门。
  就在这时,魏直派出来的小內侍追了上来,递给我一块宫牌。
  “沈大人,陛下口諭。”
  我接过。
  小內侍道:
  “三日內,沈大人可查广储门一夜出入册。”
  我握著宫牌,心里刚一动,小內侍又补了一句:
  “陛下还说,只准查册,不准入门。”
  我看著宫牌,忽然想笑。
  皇帝给我开了一条缝。
  又怕我钻进去。
  三日。
  广储门。
  鹤纹斋。
  裴慎长隨。
  钱荣弹劾。
  刘老七的命。
  我抬头看了一眼宫墙。
  墙很高。
  高得像一口井。
  我站在井底,手里多了一块能看见井口的牌子。
  可井口外头,已经有人在等著拿石头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