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开仓
  清和义仓在城南外三里。
  按理说,义仓该建在灾民近处,取粮方便,发粮也方便。
  可清和义仓偏偏建在一片高墙后头。
  墙很高,门很厚,门口掛著“清和义仓”四个大字。
  字写得端正,门刷得乾净,墙头连草都修得整整齐齐。
  若不是外头灾民瘦得像一排排乾柴,我差点以为这是哪家富户的別院。
  阿六扶著车沿下车,仰头看著义仓大门,喃喃道:“公子,这地方看起来不像粮仓。”
  我问:“像什么?”
  “像不想让人进去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好。
  义仓本来就是让人进去领粮的。
  一个不想让人进去的义仓,跟一个不想让人看帐的户部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到清和义仓时,身后跟了不少灾民。
  我没让他们靠太近。
  一来怕乱,二来怕对方故意製造衝撞。
  萧令仪派公主府护卫守住两侧,內卫守住后门,燕小乙带人先绕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后门有车痕。”
  “新的吗?”
  “很新。”
  “往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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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西,像是去慈恩寺方向。”
  又是慈恩寺。
  这两处现在像互相递刀的左右手。
  义仓门前站著十几个仓丁,个个手里拿棍。为首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人,肚子微凸,脸上带著笑。
  他先向萧令仪行礼,又向我拱手。
  “下官清和义仓监事卢文敬,见过昭寧殿下,见过沈大人。”
  他自称下官。
  可义仓监事並不算正经朝廷官。
  这种人最滑。
  遇百姓说自己奉户部章程,遇官员又说自己只是义仓办事,真出了事,立刻变成帮忙做善事的无辜乡绅。
  我问:“仓里有多少粮?”
  卢文敬笑容不变:“回沈大人,今日仓中存粮不多,前些日子已按户部调令拨往各处粥棚。”
  阿六在后头小声道:“又是不多。”
  我也笑了。
  “帐呢?”
  “帐册都在,只是沈大人突然前来,下官未得户部文书,不敢擅开仓帐。”
  我点头。
  “粮不多,帐不敢开,人倒挺敢拦。”
  卢文敬脸色微微一僵,很快又笑。
  “大人说笑。义仓有章程,若无户部批文,擅开仓门,日后若粮数不符,下官担不起。”
  “你担不起,我担。”
  卢文敬看向我。
  我也看著他。
  他笑容淡了些:“沈大人是都察院监察御史,自可弹劾百官。但清和义仓乃户部备案、民间捐储、寺中功德供米共管之仓,大人若无圣旨,恐怕……”
  他话没说完。
  萧令仪冷声道:“本宫够不够?”
  卢文敬立刻低头。
  “殿下身份尊贵,自然够。只是义仓开闭,终究要按户部章程。”
  萧令仪看著他。
  “灾民饿著,章程饱著?”
  卢文敬脸色一白。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骚动。
  我心里暗暗嘆了一声。
  公主说话,比我直接多了。
  我还要绕一绕帐,她直接把人脸皮撕下来。
  卢文敬却仍咬著不松。
  “下官不敢。只是若今日开仓,需请户部来人共同点验。”
  “可以。”
  我说。
  卢文敬一愣。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我笑道:“派人去请郑怀恩。”
  卢文敬脸色变了。
  “郑侍郎公务繁忙,未必……”
  “那请户部任何能说话的人来。”
  我看著他。
  “我们等。”
  阿六小声道:“公子,真等啊?”
  我点头。
  “等。”
  卢文敬刚鬆一口气,我又补了一句。
  “等他们来的时候,先封仓。”
  卢文敬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沈大人,封仓?”
  “对。”
  我看向燕小乙。
  “前后门封了。所有仓丁、帐房、车夫,一个不许出。仓內灯油、香灰、米券、帐册、车辙,都不许动。”
  燕小乙立刻带人上前。
  仓丁们下意识举棍。
  內卫刀出半寸。
  场面一下子绷住了。
  灾民那边也跟著躁动。
  卢文敬忙道:“沈大人!你这是强封义仓!”
  “不是强封。”
  我很认真地纠正他。
  “是保护证据。”
  “清和义仓是善仓,不是罪仓!”
  “那就更要保护。”
  我笑了笑。
  “免得有人半夜清灰,毁了你们善名。”
  卢文敬瞳孔一缩。
  我看见了。
  他听得懂“清灰”。
  这就够了。
  我慢慢走近他,压低声音:“卢监事,死人手里的米券,宫门刘承收的米券,灾民抱孩子喊冤的米券,盖的都是你清和义仓的印。”
  卢文敬喉结动了动。
  我继续道:“你现在若让开,我还可以当你只是仓里帐不乾净。你若继续拦,我就只能当你知道车底死人是谁,也知道韩尚服为何死。”
  他终於笑不出来了。
  可他还在撑。
  这种人最难缠。
  不到最后一刻,不见棺材不落泪。
  哪怕棺材已经停在宫里车道上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户部差役赶来。
  为首的人不是郑怀恩。
  是户部主事马成。
  我在户部见过他。
  一个很会递帐册、很会低头、很会把自己藏在郑怀恩影子后头的人。
  马成下马时,脸色焦急,额头还有汗。
  “沈大人!殿下!清和义仓乃户部备案之仓,怎可无令封门?”
  我看著他。
  “马主事来得挺快。”
  他拱手:“下官听闻南粥棚生乱,清和义仓被围,急忙赶来。”
  “谁告诉你的?”
  马成一顿。
  “城中皆有传闻。”
  “传得这么快?”
  我笑了。
  “从南粥棚到这里,脚快的灾民还没喘匀,户部已经听闻了。马主事耳朵比燕小乙腿还快。”
  燕小乙在旁边懒懒道:“別拿我比户部。”
  马成脸色难看。
  “沈大人,此时不是玩笑。”
  “我也觉得不是玩笑。”
  我拿出那张写著“今晚子时,义仓清灰”的半张米券。
  “马主事认得这个吗?”
  他看了一眼,脸色很稳。
  “不认得。”
  太稳了。
  稳过头了。
  普通官员见到这种牵涉义仓的米券,至少该惊讶一下。他连惊讶都省了。
  说明路上已经知道了。
  我又拿出妇人那张写著“喊冤”的米券。
  “这个呢?”
  “不认得。”
  “刘承收的清和义仓米券呢?”
  “不认得。”
  我点点头。
  “很好。三张你都不认得,那就开仓认帐。”
  马成脸色一沉。
  “沈大人,你无户部批文,无陛下圣旨,擅开义仓,若激起民乱,这罪你担得起吗?”
  “担得起。”
  “若粮册不符,义仓周转受损,灾民后续无粮,你担得起吗?”
  “担得起。”
  “若有人趁乱抢粮,伤及百姓……”
  我打断他。
  “马主事,你问这么多担不担得起,是怕我担不起,还是怕我真担了?”
  马成闭嘴了。
  萧令仪忽然道:“本宫与沈大人同担。”
  马成猛地抬头。
  灾民那边也安静了。
  我看向她。
  萧令仪没有看我,只看著清和义仓的大门。
  “今日开仓。若开错了,本宫担擅开义仓之罪。若开对了,户部要给灾民一个交代。”
  马成脸色终於变了。
  公主这句话,等於把自己也放到了火上。
  她是皇帝嫡女,是昭寧公主,是我名义上的新婚妻子。
  她出面共同担责,户部再想把我一个人钉死,就没那么容易了。
  当然,也不是没代价。
  明日礼部那些老头,怕是要把“公主干政”四个字写出花来。
  我低声道:“殿下不必。”
  她终於看我一眼。
  “现在说这个,晚了。”
  阿六在后头小声感慨:“公子,殿下真挺护你的。”
  我看他。
  他立刻补:“护案子。”
  马成沉声道:“殿下,您身份尊贵,何必被沈安拖入险局?”
  萧令仪看著他。
  “马成,你在教本宫做事?”
  马成立刻跪下。
  “下官不敢。”
  “那就闭嘴。”
  四个字,乾净利落。
  我觉得礼部若看见这一幕,確实会睡不著。
  但很爽。
  我转身看向义仓大门。
  “开。”
  卢文敬还想拦。
  燕小乙已经一脚踹在门閂上。
  门閂很粗,第一脚没断。
  燕小乙低头看了看,像觉得丟人。
  第二脚。
  咔嚓一声。
  门开了。
  阿六在旁边很小声地鼓掌。
  “燕护卫好腿。”
  燕小乙看他一眼。
  阿六立刻把手放下。
  义仓大门一开,里面却没有粮香。
  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味道一出来,外头灾民脸色都变了。
  粮仓最怕潮。
  米一潮,就霉。
  霉米吃了要命。
  我走进去。
  第一间仓很满。
  麻袋堆得整整齐齐,从门口一直堆到墙根。
  看起来像一座小山。
  卢文敬像是终於找回一点底气。
  “沈大人看清楚,仓中有粮。”
  我没说话。
  走到最近一袋米前,拍了拍。
  手感不对。
  太硬。
  我抽出短刃,划开麻袋。
  哗啦一声。
  掉出来的不是米。
  是沙。
  外头人群瞬间炸了。
  卢文敬脸色惨白。
  马成也变了脸色。
  我又划开第二袋。
  上层是薄薄一层米。
  下面还是沙。
  第三袋,陈米拌石子。
  第四袋,霉米。
  第五袋,乾草。
  阿六看得眼睛都红了。
  “这哪是粮仓,这是坑人仓!”
  灾民开始往前挤,护卫和內卫死死拦住。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喊著要衝进去。
  萧令仪站在仓门前,冷声道:“谁敢冲仓,今日一粒米也发不出去。”
  这句话比刀有用。
  灾民硬生生停住。
  我继续往里走。
  第一间仓是假粮。
  第二间仓空了大半。
  地上还有拖痕,墙边堆著一些香灰坛,坛口封著慈恩寺的纸。
  第三间仓门锁著。
  锁很新。
  卢文敬忽然扑过来:“沈大人!那间不能开!”
  燕小乙一把按住他。
  我看著第三间仓门。
  “为什么不能开?”
  卢文敬脸色灰白,嘴唇抖著,说不出话。
  马成也急道:“沈大人,义仓点验应一仓一册,不可乱开!”
  我笑了。
  “你们越不让我开,我越觉得里面有好东西。”
  阿六小声道:“也可能是坏东西。”
  我看他。
  他立刻改口:“能让他们倒霉的好东西。”
  这还差不多。
  第三间仓的锁被砸开。
  门一推开,里面没有粮。
  也没有沙。
  里面摆著一排木架。
  木架上放著帐册、米券、香灰坛、旧衣箱。
  最里面还有一张供桌。
  供桌上摆著一册功德簿。
  封皮上写著:
  清和义仓水陆功德簿。
  慈恩寺代记。
  萧令仪一步走进去。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功德簿上。
  而是落在供桌下方的一只黑木箱。
  黑木箱上压著一角焦黑布片。
  兰纹。
  和车上那片焦布一样。
  我走过去,打开黑木箱。
  箱中放著一件旧衣。
  衣色早已发暗,袖口兰纹被烟燻得发黑,衣襟处有几道细密的针线。
  萧令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
  手指在半空停住。
  没有碰。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母后。”
  仓里没人说话。
  连阿六都不敢出声。
  我看著那件旧衣,终於明白为什么清帐会要把我们引到慈恩寺,又为什么要从宫里调旧布车、杀韩尚服、逼孙姑姑补针、让青禾清灰。
  因为这件衣服,藏在义仓。
  藏在户部賑银、寺庙功德、尚衣旧案的交叉口。
  它不是衣服。
  它是帐。
  萧令仪慢慢抬起头。
  她看向马成。
  “这件衣服,为什么在清和义仓?”
  马成脸上血色尽失。
  他跪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拿起供桌上的功德簿,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只写了八个字。
  清旧帐,安朝纲。
  下面有一行小字:
  郑怀恩记。
  我看著那行字,笑了。
  “马主事。”
  “回去告诉郑侍郎。”
  “今晚子时不用清灰了。”
  我合上功德簿。
  “我替他开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