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故人
  韩宇站在何旭面前,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一盒药。
  他的目光落在何旭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只掛著吊针的左手手背上。
  “……你瘦了。”韩宇说。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何旭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他。
  “你怎么在这?”何旭又问了一遍,嗓子还是哑得不像样。
  韩宇把手里的塑胶袋举起来晃了晃,药盒在里面哗啦啦地响:“过敏,来掛水。你呢?”
  “发烧。”
  “看出来了。”韩宇的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扫了一圈输液室,“一个人来的?”
  何旭没回答。
  韩宇也没追问,自顾自地走到何旭旁边的空位坐下,把塑胶袋放在脚边,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把椅子的距离。
  输液室里只有隔壁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空调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听说你上了沈一恆的选秀。”韩宇先开了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怎么知道?”
  “我有把版权借给他们用。”
  这么一说,何旭想起来了,一公里有他的歌《wildfire》。
  他当时就注意到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忘了这事。
  “为什么?”韩宇问。
  “无聊。”
  韩宇沉默了一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韩宇说,声音放低了一些,“问什么都是『无聊』。”
  何旭没接话。
  他想说“不然呢”,想说“还能因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公分组了?”韩宇问,语气恢復了那种不咸不淡的隨意。
  “嗯。”
  “哪首?”
  “签了保密协议。”何旭说完,看了他两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blade》。”
  韩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的歌。”他说。这个“他”没有指名道姓,但两个人都知道在说谁。
  何旭没否认。
  韩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帽檐下面的那双眼睛里带著一种东西。
  压抑很久的复杂情绪。
  两个人无话。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一恆小跑著出现在输液室门口,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的目光先落在何旭身上——还在,没丟,还好——然后才转向旁边的人。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韩宇靠在椅背上,帽檐压低,夹克领子竖起来,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但他认出他了。
  不需要看脸,看那个坐姿、那个把右手搭在膝盖上的习惯性动作,就够了。
  “韩宇?”沈一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韩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帽檐下那张脸终於露出了全貌——比五年前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
  “沈大pd。”韩宇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点不咸不淡的调侃,“好久不见。”
  沈一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拎著那个袋子,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不太好形容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他问。
  “过敏。”韩宇抬起右手晃了晃,手背上还贴著输液后的胶布,“刚掛完水,准备走。”
  沈一恆的目光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向何旭。
  何旭正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副“你们聊你们的与我无关”的表情。
  “买了什么?”何旭没睁眼,声音哑哑地问了一句。
  沈一恆回过神来,把袋子放到何旭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碗粥、一盒温热的豆浆、两个包子。
  “粥是皮蛋瘦肉的,豆浆无糖的,包子是鲜肉的。”他一边往外拿一边说,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掩饰什么,“你先喝点豆浆,暖暖胃,再吃药——”
  何旭没听下去,手伸过去拿了豆浆。
  韩宇坐在旁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迴转了两圈。
  “你们感情还是这么好。”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一恆的动作僵了一瞬。
  何旭把豆浆从袋子里捞出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才慢吞吞地开口:“你什么过敏?”
  韩宇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
  “……花粉。”他说。
  “你不是花粉不过敏吗?”沈一恆皱了皱眉,“以前在伴星的时候,春天那么多花也没见你——”
  “人都会变的。”韩宇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不容继续追问的冷淡。
  沈一恆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输液室里又安静了。
  何旭喝了几口豆浆,把杯子放回椅子上,拿起那碗粥,揭开盖子。
  皮蛋瘦肉粥的热气冒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吃了吗?”他问韩宇。
  韩宇愣了一下。
  “没。”他说。
  何旭把粥碗往韩宇的方向推了推。
  韩宇低头看著那碗粥,沉默了两秒,然后又笑了一下,比刚才真诚一点。
  “你还是这样。”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对谁都这样。”
  何旭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韩宇没有接那碗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塑胶袋拎起来,帽檐往下压了压。
  “我先走了。”他说,“还有歌没写。”
  沈一恆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韩宇走到输液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帽檐下的侧脸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何老师。”他说。
  何旭抬起头。
  “比赛加油。”韩宇的声音不大,但从门口传过来,在安静的输液室里听得很清楚,“別输得太难看。”
  说完,他走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一恆站在原地,盯著那扇关上的门,嘴唇抿成一条线。
  何旭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著半个包子,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什么意思?”沈一恆的声音压得很低。
  何旭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慢吞吞地开口:“字面意思。”
  “你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
  何旭没接话。
  沈一恆转过身看著他,眉头拧著:“他是不是还在——”
  “一恆。”何旭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到此为止”的分量。
  沈一恆闭了嘴。
  ——
  等到何旭正式回到练习室,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烧退了,但嗓子没好利索。
  说话还是哑,但至少不用靠气声了,能发出完整的音节。
  他没提前通知任何人。
  推开练习室门的时候,里面正在放《blade》的伴奏,五个人各练各的,没人注意到门开了。
  陆一鸣坐在角落的地板上,戴著耳机,对著歌词本反覆练副歌的高音。
  林思远和赵天宇在镜子前扒动作。
  两个人的水平差不多,都在b班和c班之间徘徊,动作框架有了,但细节全是问题。
  严辰站在最里面,对著镜子一遍一遍地抠副歌的地板动作。
  他的后脑勺伤口已经拆了纱布,头髮遮住了那块还没长好的疤痕。
  王亦君没在练舞。
  他盘腿坐在地板正中央,面前摊著手机,屏幕上暂停著《blade》的舞蹈demo,眉头微微皱著。
  陆一鸣第一个抬起头。
  他看见何旭的瞬间,歌词本从手里滑了下去,嘴巴张开又合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何旭哥!”他从地上弹起来,声音带著哭腔,“你终於回来了!”
  何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著一种“你至於吗”的嫌弃。
  “哭什么哭。”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我又没死。”
  陆一鸣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林思远和赵天宇也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开口关心道。
  “烧退了?”
  “退了。”
  “嗓子呢?”
  “还那样。”何旭把背包扔到墙角,活动了一下脖子,“但能说话。”
  他们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严辰站在最里面,手里还拿著歌词本,看著何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何旭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在后脑勺的位置停了一瞬。
  “还疼吗?”他问。
  严辰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疼了。”
  何旭“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王亦君身上。
  王亦君还坐在地板上,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抬起头,把何旭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確认他確实活著回来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
  何旭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他说,“回来了。”
  王亦君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机从地板上捡起来。
  屏幕上还暂停著那段舞蹈demo,画面定格在副歌的起始姿势。
  “你看了吗?”王亦君把手机屏幕转向何旭,“节目组发的编舞demo。”
  何旭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里,六个戴著帽子和口罩的人站成一排,黑色衣服,看不出脸。
  动作乾净利落,卡点精准,走位丝滑。
  他当然看了。
  因为那里面站c位的就是他自己。
  “看了。”何旭说。
  “练了吗?”王亦君又问。
  何旭沉默了一秒。
  “练完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