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发现硝石
  陈书洁回门那天闹的动静不小,但跟大房没什么关係。
  王金珠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子照过。
  倒是陈天放这几天,像是憋著什么事。
  一大早,他扛著柴刀出门,说去后山砍柴。王金珠看了一眼他腰间別著的短刀——那不是砍柴的刀,是剥皮用的猎刀。
  “砍柴带猎刀?”
  陈天放低头看了一眼,耳根子红了。
  “顺便转转。”
  王金珠懒得追问,这人每次撒谎,耳朵比嘴诚实。
  午后,陈天放回来了,肩上扛著半捆柴,右手拎著两只野鸡。野鸡用草绳拴著腿,还扑腾著翅膀。
  陈天润最先衝出来:“哥!野鸡!”
  陈天放把柴撂在院角,两只野鸡往地上一搁,冲屋里喊了一嗓子:“金珠,出来。”
  王金珠掀帘出来,看见野鸡,挑了下眉。
  “不是砍柴?”
  “顺便的。”陈天放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一把灰扑扑的野山楂,用树叶包著,“路上看见的,酸的。你不是上回说嘴里没味儿——”
  话没说完,王金珠已经拈了一颗丟进嘴里,酸得眯起眼。
  “好吃!”陈天放顿时咧开嘴笑了。
  陈天微在旁边看著,低头偷偷乐。
  王金珠蹲在灶房门口拔野鸡毛,陈天放在旁边烧水。灶火映著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个利落一个笨拙。
  陈天放烧火的手艺不行,火忽大忽小,被王金珠瞪了两回。
  “你去劈柴。”
  “我帮你——”
  “灶台不需要你。去。”
  陈天放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金珠。”
  “嗯?”
  “明天我再去后山,你跟我一起去。”
  王金珠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眼神动了一下。
  “去后山做什么?”
  “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陈天放难得卖了个关子,没说。
  第二天一早,两口子往后山走。
  陈天放在前面开路,王金珠跟在后面,陈天润非要跟著,被陈天微拽住了——大嫂和大哥单独出门,你凑什么热闹?
  后山不远,绕过村后的松林,沿著溪沟往上走半个时辰就到。
  这条路陈天放走了上百回,闭著眼都不会迷。他时不时回头看王金珠一眼,看她爬坡费不费劲。
  王金珠一百二十斤的身板,走山路確实比村里那些瘦竿子费劲些,但她咬著牙不吭声。爹娘在家的时候,她跟著王大力上山砍过猪草,腿脚不算差。
  倒是陈天放看不下去了,走回来蹲下。
  “上来。”
  “干嘛?”
  “背你。前面路陡。”
  王金珠横了他一眼:“我一百二十斤,你背得动?”
  陈天放想也没想:“我扛过二百斤的野猪。”
  这话听著,它怎么有些刺耳呢!
  “那你背。”王金珠趴上去的时候,陈天放的背宽得像张门板,稳当,热乎。走在林子里,松针踩在脚下簌簌响,头顶漏下来碎光,打在两个人身上。
  王金珠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你要给我看什么?”
  “快到了。”
  又走了一刻钟,陈天放拐上一条更窄的小径,在一片背阴的崖壁前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王金珠放下。
  王金珠站稳了,抬头一看,愣住了。
  崖壁下竟生著一大片野花,紫的、白的、黄的,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开得正盛。那紫色是野杜鹃,白的像星星点点的小绒球,黄的则是成片的野菊,风一过,层层叠叠地摇曳起来,像是给这灰扑扑的山崖镶了道绚烂的边。
  “前几天追一只兔子,撞见的。”陈天放站在她身侧,声音比平时轻,“想著……你可能会喜欢。”
  王金珠没说话,只是慢慢走近那片花丛。她在花丛前蹲下,伸手碰了碰一簇紫色的花瓣。花瓣柔软,带著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
  “是好看。”她语气轻快,嘴角也微微弯著,眼睛都好像亮了几分
  陈天放像是得了什么奖赏,立刻也跟著蹲下,粗糙的手指在花丛里拨弄几下,挑了几枝开得最好的紫色杜鹃,又配上几朵小白花,笨拙却仔细地编起来。
  不多时,一个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斜的花环在他手里成形了。他抬起头,看了看王金珠,又看了看花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递了过去。
  “给你。”
  王金珠看著那花环,又看看他。陈天放的耳朵又有点红了,目光躲闪著,只盯著她手里的花环。
  她接过来,没立刻戴,只拿在手里转了转。花环上的花瓣还带著山间的露气,湿润润的。
  “编得有点歪。”她评价道。
  陈天放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王金珠到底还是把花环戴在了头上。紫色的花衬著她圆润的脸,竟也显出几分鲜亮的生气。
  她转过头,正要说话,目光却被花丛旁边、崖壁下方一片不太起眼的灰白色吸引了。
  那顏色和周围褐黄的泥土、深灰的岩石都不一样。她下意识起身,拨开边上几丛长得过高的草,走近了些,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那片灰白的岩壁。
  碎屑簌簌落下,她捻起一点在指间搓了搓。粉末细腻,带著一种特殊的、略显涩手的质感。
  硝石,可以製冰。镇上的富户夏天一碗冰饮,捨得花好几十文。
  陈天放跟著走过来,低头看她手里的灰白色石块:“这石头怎么了?我上回就看见了,这一片岩壁都是这种顏色,跟別处不一样。”
  王金珠没立刻回答。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著,硝石遇水放热,反向用来製冰。夏天一碗冰饮,在镇上能卖出肉钱。
  王家在镇上有肉铺,若是以后在铺子旁边支个摊子卖冰饮……
  但她很快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行。
  没分家呢。她现在要是弄出什么赚钱的门道,赚来的银子,多半还得去供养陈书砚读书。她没那么傻。
  “这石头有用?”陈天放问,他不懂这些,但看王金珠的神色,知道她看出了名堂。
  “有用。”王金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不是现在。”
  陈天放不多问。媳妇说有用就有用,说不是现在就不是现在。
  “等什么时候?”
  “等分家。”
  陈天放沉默了一下。“书砚明年考秀才,要是考上了……”
  “考上了他肯定闹分家。”王金珠接话,语气篤定,“他那个人,用完大房就会甩手。”
  陈天放没反驳,陈书砚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两个人没立刻离开。王金珠走回那片花丛边,重新坐下来。陈天放挨著她坐下,中间隔著一拳的距离。
  山风吹过来,带著松脂、泥土和淡淡的花香。王金珠难得什么也没算计,就看著眼前那片绚烂的、无用的、却实实在在让她心情好了不少的花。
  陈天放侧头看了她一眼。阳光打在她脸上,肉嘟嘟的脸颊被花影映得明明暗暗,鬢边碎发被风吹起来,那顶有点歪的花环还戴在她头上。
  好看。
  他心里又冒出这两个字,这次没移开目光。
  “金珠。”
  “嗯。”
  “分了家,我多打猎,你想做什么做什么。”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是说,”陈天放罕见地多说了几个字,“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有我呢。”
  王金珠转过头看他。这人平时闷得像块石头,今天倒是一会儿花一会儿石的。她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伸手把头上的花环扶正了些。
  下山的路,还是陈天放背她。
  王金珠趴在他背上,手里还攥著那几枝从花丛里摘下的紫色野杜鹃。走出一段,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开在崖下的绚烂顏色,和旁边那片灰白色的、沉默的岩壁。
  一个好看,一个有用。
  都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