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神明的调色盘
  “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的我们还不会耕种,在这座岛上过著茹毛饮血的生活,那大海中偶尔出现的恐怖怪物,更是会轻易地夺走我们的生命。”
  “这时,神降临了。”
  “祂有一桿神奇的画笔。”
  “祂画下巨大的红树,从此我们不必惧怕海浪侵袭。”
  “祂画下肥沃的土壤,从此我们不再担忧饥荒肆虐。”
  “我们数辈人守候著这片神赐之地,不再靠近那神秘的大海,安心地躺在仁慈的神的怀抱中酣睡。”
  “可是百年以来,神明开始不再在岛上降下恩赐。
  “神,您为何不愿意赐下恩赐?”
  “神,快回来吧!我们需要您!”
  莫纳静静看著那画板上的小人带著眾人,在神庙中朝著天空一遍遍的呼唤自己,心里只是淡漠的轻笑。
  神明为何不愿意降下恩赐?
  这个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大约得从一百多年前说起:
  当作为脆弱人类的他因为一场意外死去时。
  成为神明的自己,就此在这片世界中甦醒,降临到这一座海岛上。
  他很快发现在自己手上,拥有神奇的【画笔】和【调色盘】。
  【画笔】上虽然没有顏料,但却可以沾上世界万物的色彩,放到【调色盘】进行保存与使用。
  於是,他用笔尖,在这座岛上的土壤和树木上隨意地沾了沾。
  很快,【调色盘】里显现出了两种可用顏色。
  它们分別是【土壤】和【红树】。
  【您拥有了两种新的色彩。】
  【调色盘为这些顏色注入一丝神力。】
  【现在,它们变成了非凡的顏色。】
  【土壤→神赐之土】
  【红树→巨大神木】
  【神赐之土】:肥力充沛的神土,它可以在土地上孕育出適合当前环境的特殊作物。
  【巨大神木】:巨型的红树,它可以吸收自然灾害的能量,为人们阻拦天灾。
  “万物是我的顏料,而世界是我的画布,而我绘下的一切,都会获得神力的加持。”
  莫纳喃喃道。
  他很快认识了自己的力量,尝试著用两种顏色分別在画布上点彩,轻轻挥洒下了【红树】和【土壤】。
  果不其然。
  在海岸上画出来的红树,成为了如同城墙般高大,可以抵挡各种天灾的【巨大神木】。
  在高地上画下的土壤,也升级成了能孕育出优良作物的【神赐沃土】。
  而他所画下的神跡,也阴差阳错地帮助这座孤独岛屿上的人类活了下来。
  “神明!”
  “神明!”
  恰巧见证了神跡诞生的人们,激动著跪倒在地面上。
  见证了神跡的人们,很快形成了一个信仰他的部落。
  出於一些残存的人性也好,又或者是那骨子里寻找乐趣的本能也罢,
  他开始对这因为自己力量发展出来的文明產生了兴趣,选择了帮助这些人类。
  於是便用画笔沾染了更多的顏色。
  他开始画下了更多的神跡,希望这文明能够继续有趣的进行下去。
  然而,在他不断赐下神跡以后。
  人们感恩神明。
  但却因此滋生了怠惰与贪婪。
  如果旱灾来袭,就朝神索取那滋养万物的【真雨】。
  如果暴雨將至,便向神祈祷那在风雨中难以熄灭的【圣火】。
  人们仿佛有恃无恐的孩子一般。
  贪婪地躺在神明的怀抱之中,不愿寻觅新的生活。
  所以他在百年前,便选择了在沉睡巩固自己的记忆前,早早地停下了恩赐。
  他希望人们能够明白——
  神的恩赐並非永无止境。
  文明的车轮,向来不是只依靠神明去推动的。
  很快,在他停下恩赐后,岛屿上的光景开始了变换。
  百年来的集中耕种,令即便充斥神力的沃土,都逐渐因为贫瘠种不出作物。
  人口的增长,让为数不多的粮食更是岌岌可危。
  饥荒来了。
  可是灾难没有让部落醒悟过来。
  在神庙中。
  只是每天更为虔诚的朝拜神明,向神献上各种祭品,认为这样就能让神再度赐下充满著神力的万物。
  但神明依旧没有降下恩赐。
  人们终於產生了怨恨。
  但这怨恨不是对神。
  因为神明不会犯错。
  犯错的,只会是人。
  “一定有人惹恼了神。所以神明才一直没有赐下恩赐。”
  戴著石盔的人类神色阴沉。
  “只有杀死惹怒神明的罪人,神的恩赐,才会再度回归。”
  伴隨著部落首领的一声令下。
  海岛上陷入了屠杀。
  很快,无法劳作的残疾岛民们被活生生烧死。
  他们被视为辜负神明恩赐之人。
  然后轮到了畸形者与老人。
  他们以同样的罪名,被送进了火焰之中。
  最后,部落的掌权者开始肆意的把意见不合的抗议者全部烧死。
  这样的屠戮持续了很久。
  时间来到了现在。
  “烧死他!”
  “烧死他!”
  举著火炬的人们神色疯狂。
  这一次被绑到行刑架上的,是一位骨瘦嶙峋的神色平静的青年。
  也许是因为被饿死的困境逼疯了他,他企图在海边捕鱼。
  於是这位年轻人违背了祖训,来到那海洋前。
  围观的眾人们,恐惧地看著那即將被烧死的年轻人。
  他们不知道,是否会有一天,这样的命运会突然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这场无聊的闹剧,也是时候该停下了。”
  莫纳划动画板。
  他快速的瀏览完了在自己沉睡一百年间,发生在这座岛屿上的所有事情。
  当他把时间的进度条拉到最新的时间点,恰巧看到了这一幕时。
  他的脸上逐渐收起那淡漠。
  转而浮现出一抹厌倦。
  有些无趣了。
  在自己沉睡的期间,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
  如果再这样下去,风景只会停滯不前。
  是时候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他从【神器】中取来了【橡皮擦】。
  然后,朝著在这些神色疯狂的行刑者的脖子上,就像是擦过微不足道的污渍一般。
  那么轻轻一擦。
  有人突然看到了天空中。
  如同方尖碑一般的立方体一般的东西在朦朧地闪烁著。
  “天哪,是神。”
  行刑者们听到身后的喧譁,也抬起头看去,惊愕得手中的火炬滑落。
  片刻后,他们狂喜地跪倒在了地上狂喊著什么。
  那传说中的神明的復甦带来的喜悦,甚至让他们忘记了此刻正在行刑。
  神跡降临了。
  但这一次並非如人们所想的恩赐。
  而是责罚。
  一颗头颅。
  如同被风吹起,轻飘飘的滚落到了地面上。
  人们的欢呼戛然而止。
  但那天空中隱约的立方体没有丝毫停顿。
  如同风中凋谢的花朵。
  一颗颗头颅只是不断滚落到了地面上。
  没有任何血跡散落。
  所有的血液在空中如同被什么看不到的东西一併抹除了。
  在这样无法理解的死亡下。
  恐惧与困惑终於袭上了他们的心头。
  为什么?
  神为何要杀死他们?
  自己难道不是在贯彻神的意志处死罪人吗?
  那滚落的脑袋上的眼神。
  只是流露出深深的惶惑与不解。
  但,死去的人们终究不会得到答案。
  亦如当初的神明没有回答他们为何停下了恩赐一般。
  过了许久后。
  世界安静了下来。
  天空中恐怖的异象消散了。
  围观行刑的人们恐惧的跪在地上。
  他们显然也不理解。
  神罚为何会降临。
  在不安之中。
  不知道是谁,突然注意到了那行刑架上,那满身血跡的人依旧在轻微的咳喘著。
  “快看啊!”
  所有人的目光,顺著颤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瀰漫著死亡气息的行刑之地。
  唯独只有那位被绑在树上的骨瘦嶙峋的罪人,依旧矗立在那。
  晨光穿透了云层,在那低垂的瘦削麵容上,投下斑驳光晕。
  此刻被火焰燻黑的木架,不再是罪人的枷锁,反而宛如镀金的十字架一般圣洁无暇。
  人们被这神圣的场景震撼得无以復加。
  但却也恍然醒悟。
  神是为了拯救他,所以才降下神罚。
  眾人们一拥而上,伸出无数只手,为那青年鬆了绑。
  他们相信。
  神在这一刻出现,是为了挽救那位青年,也是为了拯救像他们这样的困苦之人。
  人们从恐惧转而狂热,匍匐在了他的脚边,亲吻著他的脚趾。
  仿佛他就是神明在人世间的化身一般。
  眾人眾星捧月般的歌颂著他的名字。
  那位即將被处死的青年,很快在那声音中清醒了过来,愣神的看著这一切的发生。
  从死亡的境地转而变成受人敬仰的新生,令他无所適从。
  这远比那神秘的大海的无常,更来得让他感到惊异。
  但他没有因此而愣住许久。
  在明白一切后。
  那因为瘦削而显得颧骨凸出的脸上,流露出激动,昂首看向了天空。
  “神啊,您救了我!”
  “是您看不下去那群残忍的人们的所作所为,赐下了神罚吗?”
  “请仁慈的您给予我启示吧!”
  “我该如何做才能拯救部落里无辜的人们?”
  但莫纳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对於神明来说,
  救下他,与他无关。
  更与仁慈无关。
  在神的眼里。
  这是一场文明的游戏。
  干涉与否,完全出於一念之间。
  只要清理掉一些无趣的因素,让这盘游戏在保有趣味的情况下进行下去就足够了。
  莫纳的手一挥,画板漆黑了下去。
  聒噪的声音消失不见了。
  他能够感受得到,在自己施展神跡后,那因为自己沉睡而减弱的【信仰】,看起来又变多了一些。
  那些信仰,可以支撑他继续在这场文明的游戏中游玩下去了。
  这就足够了。
  “文明的游戏吗……我记得以前的自己也热衷於此,只是有些想不起来了关於那一切的记忆了。”
  莫纳看著那漆黑下去的画板,突然回忆起了自己在人类时期的一丝记忆,心里稍有一丝波动。
  游戏,在前世中占据相当大的一部分的记忆与情感。
  他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位被称为“游戏插画师”的人类。
  人类时期的自己,热衷於绘画与游戏。
  即便现在成神的他,依旧没有遗忘它们,就连所掌握力量的方式,都与绘画与游戏有关。
  莫纳只是轻轻看向自己手中那像画板的左侧,那像是游戏一样的面板。
  在那里,有著【神器】和【信仰】。
  【神器】,代表著拥有神力的器具。
  【画笔】和【橡皮擦】,都只是他的眾多的【神器】的一小部分。
  使用这些力量会消耗神力,当神力消耗一定额度后,他將会陷入沉睡之中。
  【信仰】,虽然並非神的力量来源,但却象徵著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某种联繫。
  【时隔百年,您再度施展了神跡。】
  【信仰的火炬重新点燃。】
  【您在这个世界的锚点加强。】
  【您的视野將不仅仅驻扎到每一位信徒身上,也可以停留在残余有信仰之力的物品上。】
  现在,在自己施展下神跡后。
  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繫也加深了一些。
  莫纳这么看著画板上的说明,尝试著切换画板上的视角。
  下一秒,他就来到了一座无人的石砌神庙之中。
  那象徵著他的伟岸形象的无面石质神像,正是他的锚点。
  “我的视野不仅仅可以在信徒身上停留,也能在相关的物品上存档了。”
  莫纳这么看著无人的神庙,心中沉吟。
  这代表著他与这个世界锚定得更深刻。
  儘管视野依旧只能停留在这座小岛上。
  但视野的確变广阔与稳定了许多。
  想当初刚降临到这里的时候,他总是感到昏沉,视野也漂浮不定,如同要隨时离开这片世界一般。
  就仿佛这片世界无法容纳他的意志与伟力一般。
  信仰虽然不为他提供任何的力量,多与少也无关紧要。
  但却是他在此世的【锚点】。
  只有这片世界有一丝信仰的火焰,祂便不会离去。
  反之,如果失去了所有的锚,自己就会很快丟失世界的【锚点】,成为一名真正的神。
  神,代表著脱离了生物的范畴,失去意识与感情,失去所有的记忆,成为凌驾在世界之上的规则与概念的化身。
  如果真的成为一名所谓的真神,未免太过孤独,也太过於无趣了。
  他不想这样。
  至少现在不想。
  他想再等一等。
  在这个世界驻足,观看著这场文明的游戏进行下去。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