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百分之一?你在侮辱我的专业
  “百分之十?”
  李亦辰摇了摇头。
  缓缓的,不急。
  他把那根手指在沈若兰跟前转了一下。
  “百分之一。”
  包厢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沈若兰的手指从酒杯上滑了下来。
  “百分之一?”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尾音往上挑了半截。不是確认,是质疑。
  百分之一。
  她在融信资本带了三年的组,经手过的最低佣金比例是百分之十五。那还是老客户,关係好到能一起喝酒的那种。百分之一?她一个全国金融建模大赛的金奖得主,三年实盘操作经验,被人按到百分之一?
  沈若兰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脊背往椅背上靠了一截。
  “李总。”她的筷子搁在碟子边上,没有再碰菜。“百分之一,恕我直说,太低了。操盘这种量级的资金,別说百分之一了,就是百分之五,在这个行业里也没几个人愿意接。”
  她的下巴收紧了半寸。“我的时间和精力不值这个价。”
  李亦辰端起酒杯晃了一下。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掛了一层薄膜。
  这个反应在预料之中。
  换谁都不乐意。百分之一的佣金比例摆出去,在圈子里说出去,等於把自己的专业价值往地上摁。沈若兰要是二话不说就点头了,他反倒得掂量掂量这个人到底行不行。
  “你先別忙著拒绝。”
  他把酒杯放下,两条胳膊搁在桌沿上,身体往前探了一截。
  “听我说完。”
  沈若兰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没开口。
  “这次白银期货,不用你分析走向。”
  沈若兰的手停了。
  “方向我已经有了。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做多还是做空,每一步都是我来定。你不需要做判断,只需要听我的指挥,执行操作。”
  沈若兰的眉骨动了一下。
  她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李亦辰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往下接。
  “而且,我准备把槓桿拉到二十倍。”
  这句话砸下去,沈若兰的整个人弹了一下。
  不是夸张的那种弹。是坐在椅子上的人,脊椎瞬间收紧,从尾椎骨往上绷了一道直线。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到桌面上。
  “二十倍槓桿?”
  五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之间都隔著一截停顿。
  “你知不知道二十倍槓桿是什么概念?”
  她往前坐了半截。
  “十三个亿的本金,二十倍槓桿,持仓量两百六十亿。白银价格波动百分之五——你的十三个亿就没了。一分不剩。”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不是亏损。是爆仓。是归零。”
  她的嗓门在往上走。不是失態,是职业本能在拉警报——这种级別的风险敞口,搁在融信资本的风控系统里,连第一道审核都过不了。
  “李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急切压了下去。
  “恕我不能为你完成这次操盘。”
  李亦辰没接话。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拇指在酒杯底座的边缘慢慢画著圈。
  旁边的肖雨晴把筷子放下了,手搁在裙子上,侧过脸看李亦辰。二十倍槓桿——她不懂期货,但“爆仓”和“归零”这两个词她听懂了。十三个亿,说没就没。这个人疯了?
  李亦辰没有看肖雨晴。
  他看著沈若兰,笑了一下。
  不大的一个笑。嘴角往一边扯了两毫米,带著一股子“我等你说完了”的从容。
  “沈小姐,我很清楚我说的话。”
  他伸手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放下。
  “这样吧。我们可以签一份协议。”
  沈若兰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如果我的本金亏没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不仅不会找你的麻烦,还会付你一个亿的佣金。”
  包厢里静了。
  转盘上的松鼠鱖鱼还冒著一缕热气,醋汁的酸甜味在空气里散著,但三个人没一个在看菜。
  沈若兰的手指钉在桌面上。
  一个亿。
  亏了——拿一个亿。
  不亏——拿百分之一。
  十三亿的本金,二十倍槓桿,持仓量两百六十亿。真要是做对了方向,利润是什么量级?
  这要是翻一倍的话,两百六十亿利润。百分之一——两亿六。
  要是再多的话……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颳了一下。
  “再说了。”李亦辰的身体往椅背上靠回去,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你就愿意放弃这样一个机会?”
  他偏了偏头。
  “几百个亿的资金盘子,让你操盘。沈小姐,你在融信做了三年,最大的单子是多少?两个亿?三个亿?”
  沈若兰没吭声。
  “几百个亿。”李亦辰又说了一遍。声量没变,但每个字都往沈若兰的耳朵里扎了一下。“这种机会,不是什么人都能碰到的。一旦盈利,哪怕是百分之一的佣金,也足以让你实现財富自由。”
  他停了一拍。
  “怎么样?要不要好好考虑一下。”
  沈若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放到嘴边,没喝。杯沿搁在下唇上,停了两秒,又放下了。
  几百个亿。
  学金融的人,有谁不做这个梦?
  大学那会儿,教授站在讲台上讲索罗斯狙击英镑,讲soros fund的百亿级持仓量,讲一个人撬动一整个国家的外匯储备——台下坐著的每一个学生,脑子里转的都是同一个念头。
  什么时候轮到我?
  三年实盘。两个亿是天花板。再往上?公司的风控系统不给过,合规部门不批,领导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三秒才落下来。
  两个亿,已经是她在融信能够到的极限了。
  几百个亿?
  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而且——不用她担责。
  协议白纸黑字。亏了,一个亿落袋。赚了,百分之一。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唯一的代价,是把自己的专业判断交出去。方向不归她定,她只管执行。
  这一点让她的职业自尊隱隱发疼。
  但疼归疼——几百个亿的盘子摆在面前,自尊值多少钱?
  沈若兰的手指在酒杯的杯脚上转了两圈。
  她抬起头。
  看著李亦辰。
  端起酒杯。
  “李总。”
  红酒在杯壁上晃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灯带的反射里跳了出来。
  “祝我们合作愉快。”
  李亦辰的嘴角拉开了。
  他端起酒杯。
  两只杯碰了一下,声响脆得很,在包厢的墙壁上弹了一圈。
  肖雨晴坐在旁边,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三只杯凑在一处。她没说话,但那只举著杯子的手稳得很。
  酒喝了一口。
  李亦辰把杯子搁下,身体往前探了一截。
  “沈小姐,你刚才说你在融信被裁的时候,是连组一起裁的?”
  沈若兰放下酒杯,点头。
  “你的班底,有多少人?”
  “五个。”沈若兰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撑开。“两个做数据的,一个做风控的,一个盯盘的,一个跑交易执行的。都是跟了我三年的老人。”
  “现在都还在魔都?”
  “在。被裁以后都没走,在家待著呢。隨叫隨到。”
  李亦辰往椅背上一靠。
  操盘的人越多越好。十三个亿的本金,二十倍槓桿,持仓量两百六十亿——一个人盯盘,盯到眼珠子掉出来也盯不过来。
  六个人。够用了。
  “好。”他把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我在浦东有几栋楼,澜庭雅苑。明天你带著班底,把干活的傢伙全搬过去,吃饭睡觉都在那儿。场地我来安排。”
  沈若兰的筷子刚夹了块蟹粉狮子头,停在碟子上方。
  “这次操盘的周期是一个月。”李亦辰竖起一根手指。“这一个月內,凡是参与操盘的人——包括你在內——必须跟外界彻底隔绝。不能打电话,不能发消息,不能联繫任何人。”
  沈若兰的筷子缓缓放了下来。
  “手机进场之前交给我。”
  这个要求不轻。
  一个月,六个人,封闭在一栋楼里,断绝一切对外联络。这不是做期货,这是蹲禁闭。
  但沈若兰没有反驳。
  她在融信做过封闭式交易周。虽然最长也就七天,但逻辑是一样的——大资金进场,消息泄露就是灭顶之灾。十三亿本金,二十倍槓桿,这种量级的持仓一旦被市场嗅到,对手盘会在几分钟之內把他们吃乾净。
  封闭,合理。
  “明白。”她点了一下头。乾脆。“明天几点到?”
  “上午十点。到了之后打我电话,我会在那里接你们。”
  沈若兰应了。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操盘的具体流程,到开户的细节,到保证金比例,到交割方式——沈若兰一条条掰著说,李亦辰一条条往脑子里装。
  肖雨晴在旁边安静地吃著菜,偶尔插一两句,问的都是外行话,但问得自然,不显得突兀。
  饭吃到十点出头。
  桌面上的菜盘子空了大半,那瓶拉菲也见了底。
  李亦辰起身。
  “沈小姐,我送你回去。”
  沈若兰摆了摆手,从椅子上站起来,拎起掛在椅背上的包。
  “不用,我自己打车。家就在附近,十分钟的路。”
  她冲肖雨晴笑了一下。“雨晴,改天咱们单独吃个饭。”
  肖雨晴点头。“好,学姐路上注意安全。”
  沈若兰转身出了包厢。皮鞋踩在走廊的地面上,节奏利落。
  李亦辰跟著走到泰安门门口,看著沈若兰在路边拦了辆车。车门关上,尾灯拖了一条线,拐上主路,没了。
  他转过身。
  肖雨晴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抱在胸前,歪著脑袋看他。
  然后他愣了一下。
  喝酒了。
  红酒。半瓶多。
  车钥匙还在裤兜里揣著,u8还停在停车场,但——喝了酒,不能开。
  李亦辰掏出手机,打开代驾app,下了一单。
  “等一下代驾。”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李亦辰拉开后座的门,肖雨晴弯腰坐进去。他绕到另一边,也坐进了后座。
  车里还留著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中控屏灭著,方向盘上的真皮在暗处泛著一点光。
  肖雨晴在后座上转了转脑袋,看了看车顶,又看了看中控台,手指在座椅皮面上蹭了一下。
  “小李子。”
  “嗯?”
  “这车今天刚买的?”
  “嗯。总不能到哪都打车去。”
  肖雨晴的手在皮质座椅上摩挲了两下,没再说什么。
  李亦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你也还没车吧?”
  肖雨晴转过来。
  “等这次操盘的事结束了,我带你去买一辆。”
  肖雨晴的手从座椅上收回来。
  她看了他一秒。
  然后往他这边探过来,嘴唇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下。很快,带著一股红酒的淡味。
  “谢谢小李子。”
  她坐回去的时候,耳根是红的。
  李亦辰摸了一下被亲的那块脸,张了张嘴,还没组织好台词,前排的车门拉开了。
  代驾小哥钻进驾驶座,回头朝后排扫了一眼。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著代驾公司的马甲,点了点头。
  “您好,送到哪儿?”
  “先送她。”李亦辰看了肖雨晴一眼。
  肖雨晴报了地址。老城区,公交站旁边的那栋居民楼。
  代驾踩下油门,u8无声地滑出了停车场。
  车里没开灯。路灯从窗外一根根掠过,光影打在两个人身上,一亮一灭。
  肖雨晴靠在后座的椅背上,头偏向窗户那一侧,碎发搭在肩上。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收。
  十五分钟后,车停了。
  肖雨晴推开车门,站到路边。
  她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路灯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浅蓝色的边——跟裙子的顏色一样。
  “晚安。”
  “路上小心。”
  李亦辰冲她摇了摇手。
  车门合上。浅蓝色的身影穿过路灯下的人行道,拐进那栋老居民楼的单元门。门合了,灯光吞掉了那个背影。
  李亦辰靠在后座上,盯著那扇单元门看了两秒。
  那栋楼——灰扑扑的外墙,生锈的防盗窗,单元门的门框上漆都掉了。
  肖雨晴的父亲还躺在医院里。她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白天跑街头採访,十个小时不停嘴,一个月两万块。
  他的拇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
  “师傅,去东澜酒店。”
  代驾应了一声,调头,往主路併线。
  u8的尾灯在夜色里拖了两道红线。
  后排的手机屏亮了一下。系统面板安安静静地掛在脑海深处,白银走势图的第一个拐点在最底部跳著。
  日期。
  明天下午。
  李亦辰把脑袋往后靠在头枕上,闭了闭眼。
  代驾小哥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后座——仰望u8,百万级的车。后座那个年轻人手腕上的表,绿圈黑盘,他不认识牌子,但那个质感和分量,一看就不便宜。
  代驾小哥把视线收回去,踩下油门的脚轻了一寸。
  u8开了一段路后拐上了高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