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好消息粮有了,坏消息地翻不动
  他看见李远,嘴角抖了抖。
  “李主簿。”
  “王家感念曹公安民之德,愿捐粮八百石,以济流民。”
  李远立刻满脸敬佩,拱手弯腰。
  “王大善人高义!”
  “我就知道,王家积善传家,绝非空话!”
  王绩听得胸口一堵,差点当场吐血。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远转身大喊:“都愣著做什么?”
  “谢王大善人!”
  几百流民齐刷刷跪下。
  “谢王大善人!”
  “王家积德!”
  “王家主长命百岁!”
  王绩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现在只想少活几年。
  夏侯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八百石。
  真让这小子一张嘴弄来了八百石。
  曹洪昨天派人低声下气去借,只借来两袋糠。
  李远今天带著锅和哭丧队,直接把王家粮车薅出来了。
  这哪是主簿。
  这是专门扒人粮仓皮的妖孽。
  李远却没停。
  他让文吏当场记帐。
  “王家捐粮八百石,记入曹公安民义粮册。”
  “粮袋封口,车数清点,路上不许少。”
  “王家出粮之事,写成告示,贴到己吾县口。”
  王绩一听,赶紧道:“不必如此张扬。”
  李远摇头,认真道:“不行。”
  “王家主如此高义,若不张扬,岂不埋没善名?”
  王绩嘴唇都白了。
  李远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一定写得好看。”
  王绩身子晃了一下。
  管事赶紧扶住他。
  粮车一辆辆往曹营方向走。
  流民没有乱抢。
  因为典韦在前面扛著木棍,夏侯渊带人压著队,谁敢靠近粮车三步,直接棍子招呼。
  李远走在最后,经过王绩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道:“王家主,今日这事,您赚了。”
  王绩气得笑了。
  “老夫出了八百石粮,还赚了?”
  李远看著他,脸上没什么笑意。
  “外面几千流民饿著,王家粮仓又这么满。”
  “若不是曹营接手,三日之內,饿急的人会自己来王家门口。”
  “到时候他们不会掛牌,也不会磕头。”
  “他们会翻墙。”
  “会放火。”
  “会把粮仓抢乾净。”
  王绩脸色慢慢变了。
  李远继续道:“今日你出了八百石,换曹军记你一份功,换流民谢你一回,换庄户不立刻恨你。”
  “这买卖,不亏。”
  王绩盯著他,半晌说不出话。
  李远抬手拍了拍那块写著“王大善人”的牌子。
  “牌子我给你留著。”
  “以后真想积德,可以继续用。”
  说完,他转身就走。
  王绩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前跪过的一片泥印。
  ……
  曹营里,曹操已经等了半日。
  曹洪在帐中来迴转圈,嘴里不停念叨。
  “八成要出事。”
  “王家那群人最爱装死。”
  “李远这小子嘴是厉害,可粮又不是用嘴能咬出来的。”
  曹操被他转得心烦。
  “你能不能坐下?”
  曹洪憋屈道:“主公,我是心疼粮。”
  曹操冷笑:“粮还没来,你心疼什么?”
  曹洪一噎。
  正这时,营外忽然传来喧譁。
  亲卫快步进帐,脸上压不住喜色。
  “主公!”
  “李主簿回来了!”
  曹操猛地起身。
  曹洪立刻问:“空手?”
  亲卫咧嘴道:“八百石粮,正在入仓!”
  帐內一下安静。
  曹洪嘴巴张著,像被人塞了一整块糠饼。
  曹操走出中军帐时,正看见一辆辆粮车从营门进来。
  流民们围在两侧,却没人敢乱。
  文吏高声报数。
  “第一车,粟二十石!”
  “第二车,麦十八石!”
  “第三车……”
  曹操看著那一袋袋粮,眼睛都亮了。
  李远慢悠悠走进营门,身后跟著扛木棍的典韦。
  曹操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骂。
  “你小子,真把王家薅出血了?”
  李远拱手。
  “主公慎言。”
  “这是王大善人主动捐粮。”
  曹洪终於缓过来,衝到粮车旁,亲手摸了摸麻袋。
  沉的。
  真粮。
  不是糠。
  他脸色一阵变换,最后看向李远,憋出一句:“王家真给了?”
  李远看他。
  “曹洪將军不信,可以去王家门口看看。”
  “那边还有您借不到的两袋糠。”
  曹洪脸一黑。
  夏侯渊哈哈大笑。
  曹仁也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曹操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入仓!”
  “今日外营工队,多半勺粥!”
  流民那边顿时爆出一阵欢呼。
  “谢主公!”
  “谢王大善人!”
  曹操听见前半句还挺舒服。
  听见后半句,脸色有点微妙。
  他看向李远。
  “怎么还谢王大善人?”
  李远一脸无辜。
  “主公,品牌打出去了,得持续维护。”
  曹操不知道品牌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小子肯定又在说怪话。
  他懒得追究,只看著粮车入仓。
  八百石粮。
  省著点,足够曹营喘一大口气。
  可没过多久,负责田地清册的老吏急匆匆跑来,脸上的喜色还没落下,愁色又爬了上来。
  “主公,李主簿。”
  “县外荒田已清出不少,可……可开荒犁地卡住了。”
  曹操皱眉:“为何?”
  老吏苦著脸道:“牛太少,犁也破。”
  “一具犁要两头牛拉。咱们营里能用的牛满打满算不过十几头,其中还有几头瘦得走路打晃。”
  “照这么开下去,春耕前,怕是连三成地都翻不完。”
  李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曹洪正摸著粮袋高兴,听见这话,手也停住了。
  远处田埂上,两个流民青壮正合力推著一具破犁。
  一头瘦牛低著脑袋,肋骨一根根支著皮,走了不到十步,前蹄一软,跪进了泥里,半天没能站起来。
  两个流民青壮急得满头汗,一个在前面拽韁绳,一个在后面推犁架,泥水溅了满腿。
  破旧的直辕犁卡在地里,犁头歪斜,木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下一刻就要散架。
  田埂边,曹操、曹洪、曹仁、夏侯惇、夏侯渊、李典都站著。
  刚入仓的八百石粮还没让眾人高兴多久,眼前这头跪倒的瘦牛,直接把喜气踩进了泥里。
  曹洪看著那头瘦牛,脸皮又开始抽。
  “粮是有了,可地翻不出来,秋后吃什么?”
  这话没人反驳。
  流民能干活。
  青壮能挖沟、能砍木、能修营。
  可开荒不一样。
  地不是喊两句口號就能自己翻开的。
  己吾县外这些荒田,许久没人打理,土硬得跟石板一样。汉代的直辕犁又笨又沉,辕长架大,转向费劲,两头壮牛拉起来都吃力。
  更別说曹营手里这十几头牛。
  瘦的瘦,老的老,还有两头走路都打晃。
  曹洪越看越心疼。
  心疼粮。
  心疼牛。
  更心疼自己当初散出去的钱。
  他转头看向李远,冷笑道:“李主簿,你不是最能耐吗?昨日薅王家,今日不如顺手把地也薅开?”
  李远蹲在田埂上,伸手摸了摸那具破犁。
  犁身粗笨,犁辕笔直,木头边缘磨得发黑,前后重心极不合理。
  他看了一眼就嫌弃得不行。
  这玩意儿放在现代,连农具博物馆都嫌占地方。
  李远抬头看向曹洪。
  “曹洪將军,这犁谁造的?”
  曹洪皱眉:“县里旧仓找到的,老农都这么用。”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地翻得慢。”
  曹洪眼睛一瞪:“李远,你什么意思?难不成用了几百年的犁,到你嘴里还成废物了?”
  李远拍掉手上的泥,站起身。
  “不是成废物。”
  他指著那架直辕犁。
  “它本来就是垃圾。”
  田埂上瞬间安静。
  几个老农和老匠人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瘸腿老匠人拄著木棍,忍不住开口:“李主簿,这犁虽旧,可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用的。地能翻,土能开,怎能说是垃圾?”
  李远看了他一眼。
  这老匠人就是昨日修犁的那个,姓陈,腿瘸了一条,手却稳得很。昨夜半宿没睡,带人把三具破犁修到能下田。
  李远对认真干活的人向来不乱喷。
  於是他换了个说法。
  “陈老,我不是说你手艺垃圾。”
  老匠人脸色稍缓。
  李远指了指直辕犁。
  “我是说这东西结构垃圾。”
  老匠人:“……”
  这有区別吗?
  曹洪当场笑了。
  “好啊,好啊,李主簿如今连犁都看不上了。”
  “你昨日逼王家捐粮,我认你有几分本事。”
  “可种地这事,你一个二十岁的主簿,难不成还比老农懂?”
  夏侯渊也摸著下巴,半信半疑。
  “李远,你真会造犁?”
  曹仁看了看那头瘦牛,又看向李远,没有急著说话。
  李典则低声道:“若真能省牛力,便是大功。”
  曹操盯著李远。
  他太熟悉李远这个表情了。
  嫌弃。
  很嫌弃。
  一旦这小子露出这种看破烂的眼神,十有八九又要折腾出什么东西来。
  曹操沉声道:“你说它不好,那你有更好的?”
  李远道:“有。”
  曹洪嗤笑:“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