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迷途徘徊
  孙晓燕捏著那几十块钱,在快餐店后巷的冷风里站了一会儿。
  手心里的汗把钞票都弄潮了。
  她吸了口气,朝著大街上走。
  得找个地方,找个正经工作,不能一直刷碗。
  刷碗一天才几十块,不够,远远不够。
  她沿著街边走,眼睛往两边的店铺招牌上扫。
  招服务员的要求“形象好”,她看看自己这身破衣服,算了。
  招店员的要求“本地户口”,她没有。
  招工厂女工的要求“体检健康”,她想起农庄那些事,心里发虚。
  走啊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她看见一栋旧楼的墙上,贴著一张挺大的海报。
  “高薪诚聘!日结300-800!学歷不限!包吃住!”
  下面还有小字:“工作轻鬆,环境优雅,面试通过即刻上岗。”
  孙晓燕的心跳快了点。
  日结三百?哪怕三百,也比刷碗强多了。
  包吃住……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她凑近看了看,海报下面有个箭头,写著“面试请上二楼,202室”。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顺著箭头,走进了那栋旧楼。
  楼道里黑乎乎的,墙皮脱落。
  她找到202,门虚掩著,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对对对,王总,人马上给您安排好,放心,都是刚来的,新鲜……”
  孙晓燕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屋里不大,就一张办公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后面,穿著西装,但西装料子看起来很廉价。
  男人看见孙晓燕,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应聘的?”男人问,上下打量她。
  “嗯……看到外面海报……”孙晓燕小声说。
  “坐坐坐。”男人很热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们这儿正缺人呢!工作特別简单,就是在高级会所里端端盘子,送送酒水,客人给的小费都归你自己,一天下来,运气好八百一千都不是问题!”
  孙晓燕听得有点懵:“端盘子……能赚那么多?”
  “哎,妹子,这你就不懂了。”男人压低了声音,“咱们这会所,来的都是大老板!人家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你赚的。而且包吃住,宿舍就在楼上,乾净著呢!”
  孙晓燕心动了。
  “那……我能干吗?”
  “能!太能了!”男人一拍桌子,“你这形象,底子不错,就是现在这身打扮……得换换。不过没关係,公司有规定,新人上岗前,得交个五百块钱的保证金。”
  “保证金?”孙晓燕一愣。
  “对啊,怕你干两天跑了,或者弄坏了会所的东西。”男人说得理所当然,“这钱等你干满一个月,全额退还!就是走个形式。”
  孙晓燕摸了摸怀里,一共六十二。
  “我……我没那么多钱。”她说。
  男人皱了下眉:“一点都没有?那你这……我们很难办啊。”
  孙晓燕急了:“大哥,我真的很需要工作,我能不能先干著,从工资里扣?”
  男人摇头:“不行不行,公司规定,我也没办法。”他想了想,“这样吧,看你確实困难,有多少先交多少,剩下的我给你垫上,等你发了工资再还我。怎么样?”
  孙晓燕看著他,觉得这大哥人真好。
  “我……我只有六十二块。”
  “六十二就六十二!”男人大手一挥,“拿来吧,我给你开个收据。明天,明天你就来上班,直接去会所,我让人带你。”
  孙晓燕赶紧把手里皱巴巴的六十二块钱全掏出来,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钱,数都没数,拉开抽屉塞进去,然后隨手扯了张纸,写了几个字,盖了个模糊的红章,递给孙晓燕。
  “拿好了,收据。明天早上九点,还是来这里,我带你去会所。”
  “谢谢大哥!谢谢!”孙晓燕紧紧攥著那张纸,像攥著救命稻草。
  她走出旧楼,天已经有点暗了。
  心里有点忐忑,但又有点希望。
  明天,明天就有新工作了,还能包吃住。
  她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来,打算熬过这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还不到九点,孙晓燕就等在了旧楼楼下。
  九点,没人。
  九点半,还没人。
  十点,202室的门锁著。
  孙晓燕心里咯噔一下。
  她使劲敲门,没人应。
  隔壁一个老太太开门出来:“找谁啊?”
  “阿姨,这202的人呢?”
  “202?哪有人?这屋空了大半年了!”老太太说完,砰地把门关上了。
  孙晓燕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她掏出那张“收据”,仔细看。
  纸上就歪歪扭扭写著“收款六十二元”,下面那个红章,根本看不清是什么。
  她被骗了。
  身上最后一点钱,没了。
  她站在冷风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工作没了,钱没了,今晚住哪儿?吃什么?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著走著,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走到了那片地方。
  那条巷子,那些亮著粉红色、红色灯光的“美容美髮”小店。
  空气里还是那股廉价的香水味。
  她站在巷子口,不敢进去。
  可是不进去,她能去哪儿?
  她想起了美玲。
  美玲在这里面。
  她咬了咬牙,低著头,走进了巷子。
  她记得那家店,叫“容发”。
  她走到“容发”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屋里灯光昏暗,几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穿著很短的裙子,露著大腿。
  然后她看见了美玲。
  美玲坐在靠门的位置,穿著一条黑色的吊带裙,领口低得能看到大半个奶子。
  她脸上化了妆,嘴唇涂得红红的,正歪著头,跟一个站在门口抽菸的男人说著什么,边说边笑,还用手轻轻推了那男人一下。
  那男人也笑著,伸手在美玲腿上摸了一把。
  美玲没躲,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孙晓燕看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她转身想走。
  “晓燕?”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孙晓燕僵住了。
  刘美玲从髮廊里跑出来,一把拉住她:“真是你啊!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孙晓燕看著美玲,美玲脸上的妆很浓,但眼睛里有关心。
  “我……我没地方去了。”孙晓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钱也被骗光了……”
  “別哭別哭,先进来!”刘美玲不由分说,把她拉进了髮廊。
  髮廊里那几个女人都看过来。
  一个四十多岁、微胖的女人坐在柜檯后面,打量著孙晓燕。
  “红姐,这是我姐妹,孙晓燕。”刘美玲对那女人说,“她也没地方去了,你看……”
  红姐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孙晓燕面前,围著她转了一圈,目光在她胸口和屁股上停了停。
  “底子还行。”红姐开口,声音有点哑,“就是这身打扮,跟逃荒的似的。”
  “红姐,她能干,真的!”刘美玲赶紧说。
  “行吧。”红姐点点头,“规矩美玲都跟你说了吧?包吃住,抽成。愿意就留下试试。”
  孙晓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美玲拽了她一下,低声说:“晓燕,没別的路了。先活下来再说。”
  孙晓燕看著美玲,又看看这昏暗的屋子,想起昨晚的冷风和飢饿。
  她点了点头。
  “哎,这就对了!”刘美玲高兴了,拉著孙晓燕往后面走,“先去洗洗,我给你找件衣服。”
  后面有个小淋浴间,刘美玲拿来一件和刘美玲身上差不多的吊带裙,料子很薄。
  “穿上这个。”
  孙晓燕洗了澡,换上那条裙子。
  裙子很紧,勒得她喘不过气,下面短得她不敢弯腰。
  她走出来,刘美玲把她拉到镜子前。
  “来,给你化个妆。”
  刘美玲拿出粉饼和口红,在孙晓燕脸上涂抹。
  孙晓燕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脸被涂得雪白,嘴唇血红,眼睛周围也黑乎乎的。
  镜子里的女人,很陌生。
  “好了!”刘美玲拍拍手,“看看,多漂亮!”
  孙晓燕没说话。
  天黑了,巷子里的灯更亮了。
  孙晓燕被安排坐在刘美玲旁边。
  她僵硬地坐著,手不知道放哪里。
  有男人在门口张望,目光在她和刘美玲身上扫来扫去。
  “红姐,这个新来的?啥价?”一个男人指著孙晓燕问。
  红姐报了个数。
  那男人咧咧嘴,还是指了指孙晓燕:“就她了,看著新鲜。”
  红姐走过来,对孙晓燕说:“起来,跟他去后面。”
  孙晓燕浑身发抖,没动。
  刘美玲在下面轻轻踢了她一下,小声说:“晓燕,去吧。第一次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想想,有钱拿,有地方住。”
  孙晓燕慢慢地站起来。
  红姐带著她和那个男人,走上阁楼,推开一个隔间的小门。
  里面只有一张窄床,一个床头灯。
  “快点。”红姐说完,关上了门。
  隔间里只剩下孙晓燕和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
  男人迫不及待地扑上来。
  孙晓燕闭上眼,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她听见布料撕扯的声音,感觉到陌生粗糙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有很多经验了,但还是疼。
  隔壁传来木板床吱呀的声音,还有女人夸张的呻吟——是美玲。
  美玲的声音那么熟练,那么……顺畅。
  孙晓燕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流下来。
  男人在她身上动作著,喘著粗气。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停下了,提起裤子,扔下几张钞票在床上。
  “行了。”男人说完,拉开门走了。
  孙晓燕瘫在床上,身上粘腻难受。
  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拿起那几张钞票。
  一张一百,两张二十。
  她穿上那条被扯得有点变形的吊带裙,捏著钱,走出隔间。
  楼下,刘美玲也刚从另一个隔间出来,正在整理头髮。
  刘美玲看见她,走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钱,笑了笑:“看,有钱了。”
  孙晓燕抬起头,看著刘美玲。
  刘美玲脸上的妆有点花,但眼睛亮亮的。
  孙晓燕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刘美玲看著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昏暗的髮廊里,手里捏著刚赚来的钞票,看著对方。
  谁也没说话。
  眼泪在两个人眼睛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