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人类文明,已经死了
  新世界,异常管理局总部。
  陈知微指间夹著一支未燃尽的烟。
  烟火静默灼烧,直到滚烫的火星触到指尖,尖锐的痛感袭来,她才恍然回神。
  菸灰簌簌坠落,砸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碎的彻底。
  摔碎的菸灰与开门声同时响起。
  是周正阳,他拖著疲惫的步伐,神色却很亢奋。
  “陈博士,目前一切顺利。”
  新世界清剿邪教的行动非常顺利,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我知道了。”
  陈知微仰头又问了一句:“现在的世界和你的记忆存档有区別吗?”
  周正阳仔细思考片刻,然后摇头:“陈博士,目前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连周正阳的记忆存档都发现不了。
  但陈知微发现了。
  她的思维受到了限制。
  此时的她只能復盘、推演现存的已知。
  再也无法触碰、构想、推演框架之外的任何未知。
  人类的思维,有了框架。
  所有思维、认知、构想,都被锁死在这个框架內。
  他们再也无法触碰框架之外的事物了。
  严肃的思考下,不再是癲狂的想像,只剩冰冷的现实。
  想像力诞生创造力。
  而创造力是文明进步唯一的核心驱动力。
  当想像被锁死,未知被抹杀,所有未来的可能性尽数清零。
  就像是本该在无边大海畅游的鱼儿,终究沦为了一缸被圈养的鱼。
  指尖的灼痛感迟迟未消,周正阳依旧站在原地匯报著情况。
  陈知微低头望著那截散落的菸灰。
  风一吹,细碎的灰烬便消散无踪,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她嘴角扬起一抹极致苍凉的自嘲。
  “我们,已经败了。”
  曾经她天真的以为,她可以代表全人类挑战祂们。
  可仅仅是一丝微不足道,甚至是有些可笑的反击,就迎来了真正的绝望。
  不是战败。
  是人类自始至终,连踏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祂们不在乎,也不在意。
  “陈博士?”
  “什么败了?”
  周正阳心头一紧,连忙说道:“邪教的清理已经开始收尾了。”
  陈知微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窗边。
  窗外天光澄澈,街市井然有序。
  行人步履平稳,车流规整穿梭。
  高楼林立,灯火初醒,一切都是盛世安稳的模样。
  今天,比过往任何一天都要规整、都要平和。
  可这份安稳下,是一潭失去活力、不再流动的死水。
  陈知微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告知:“周正阳,我们的世界,再也不会有新生的东西了。”
  周正阳浑身一怔,下意识望向窗外。
  目光扫过街巷、楼宇、人群,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陈博士,您口中新生的东西是什么?”
  “现在蓝星一切都在正常运转,有任何异常,我会第一时间匯报您。”
  陈知微扯了扯嘴角,可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是啊,在运转。”
  “但只是运转,不是生长。”
  想像力被锁死第一天。
  新世界没有翻天覆地的动盪,没有灾厄横行的惨烈,也没有生灵涂炭的悲戚。
  大家的生活,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所有人都觉得世界更好了。
  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没有虚无縹緲的执念,没有荒诞怪异的妄想,人类彻底戒掉了“胡思乱想”。
  再也不会有人沉溺空想荒废光阴,不会有人执著虚妄偏执癲狂。
  所有人的思维都扎根在既定的现实框架里,清醒、理智、克制,近乎完美。
  学生不再追问课本之外的答案,默认所有知识皆是既定真理。
  老师不再延伸典籍之外的遐想,固守固有体系不敢逾越分毫。
  公式就是公式,定理就是定理,歷史是既定的轨跡,科学是固化的结论。
  没有人会好奇宇宙的尽头,没有人会揣测规则的由来。
  所有人都精准吸纳先辈留下的知识,熟练套用,机械復刻,分毫不差,岁岁如一。
  世界的容错率被无限拉高,再也没有无谓的爭端。
  因为爭执的根源永远是“未知的可能”。
  当所有可能被彻底抹除,所有人的认知高度统一,世间再无分歧,只剩一片死寂的和谐。
  这种温柔无痕的牢笼,才是最致命的。
  就像荒漠中坚韧的胡杨,耐贫瘠、抗乾旱,能在绝境中顽强扎根。
  可当它拼尽全力扎深根系,却寻不到半分水源时。
  它又能坚持多久?
  无需外力摧毁,文明便会自行枯萎。
  无需眺望未来,陈知微已然看清了註定的结局。
  人类的文明,不是轰轰烈烈的崩塌,而是悄然无息的寂灭。
  最先死去的,是世间所有温柔与浪漫。
  文坛再也没有新的故事。
  作家提笔,脑海中只有过往数千年留存的情节框架。
  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早已被定型。
  他们无法构思出框架之外的人物,无法编织从未出现过的剧情,无法落笔超脱世俗的宿命。
  所有新书都是旧故事的拼凑,所有文字都是过往经验的復刻。
  再也没有惊艷世人的新作,再也没有直击人心的全新感悟。
  画师执笔,眼中只有现存的色彩与构图。
  山川湖海的模样被定格,日月星辰的光影被固化。
  他们画不出从未见过的风景,绘不出超脱现实的意境,想像中的瑰丽幻境彻底消失。
  世间的画作开始重复。
  千篇一律的山河,一成不变的花鸟,再也没有独属於创作者的灵魂与巧思。
  音乐人谱曲,耳畔只有现存的旋律与节奏。
  婉转或激昂,舒缓或悲壮,所有曲风早已被前人定义,所有音律组合早已被穷尽。
  没有人能创造全新的曲调,没有人能谱写从未有过的情绪。
  新歌皆是旧曲的重组,再也没有穿透岁月的全新乐章。
  浪漫凋零,温度枯竭。
  人间的烟火气,一点点被冰冷的规整吞噬殆尽。
  紧接著,科技与文明慢慢死去。
  人类依旧可以修缮旧的技术,打磨现有的设备,优化既定的体系。
  他们能让现有科技更精细、更完善、更稳定,却再也无法突破任何一层壁垒。
  前人的公式可以被反覆验算,却再也得不到延伸的推论。
  现存的理论可以被反覆完善,却再也触达不到全新的领域。
  航天团队反覆优化飞行器的速度与续航,却永远想不出全新的推进模式。
  生物学家日夜钻研现有物种的基因序列,却永远无法突破已知的生命壁垒。
  物理学家穷尽算力推演现存定律,却永远触碰不到未知的宇宙规则。
  所有科研都变成了原地踏步的打磨。
  没有突破,没有革新,没有奇蹟。
  文明进步的齿轮,彻底停摆。
  周正阳看不懂陈知微眼底深沉的悲凉。
  但有一种恐慌,顺著他的脊背缓缓爬升。
  因为陈知微望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具尸体,看一行行冰冷的数据。
  “老周,我们的想像力消失了。”
  陈知微指著自己的额头:“我可以根据已知的逻辑去推演现状,却无法预判未来的变化,无法构思超脱现状的出路。”
  “我什么新的东西,都想不出来了。”
  “我的大脑,被锁死了。”
  周正阳瞳孔赫然收缩。
  想像力消失会发生什么,他没有陈知微那么远见的思维。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压下自己的慌乱,去试著安抚陈知微。
  “陈博士,只是想像力消失了。”
  “我们文明数千上万年的积累,足够支撑我们发展很久很久。”
  “很久,有意义吗?”陈知微打断他。
  她的语气带著悲凉的清醒。
  “有水、有食、有安稳的环境,鱼缸里的鱼能安稳活一辈子。”
  “可它永远不知道大海的辽阔,不知道江河的奔涌,不知道世间还有千万种生存的姿態。”
  “我们现在,就是那缸鱼,你明白吗?”
  “白昼交替,日月轮转,时间依旧向前流淌,可世界的一切都在慢慢固化。”
  “从今天起,市面上再也不会有任何全新的创意產品,所有商品都是经典款式的叠代復刻,单调、统一、规整。”
  “明天,人类的娱乐方式彻底固化,没有人会发明新的游戏,没有人会创造新的消遣,所有人都在重复祖辈的娱乐模式,日復一日,毫无新意。”
  “一个月后,连人类的情绪都开始变的统一。”
  “没有人会生出荒诞的欢喜,没有人会体会细腻的悵惘,没有人会拥有偏执的热爱,没有人会怀揣纯粹的憧憬。”
  “所有情绪都是既定的、標准的、可控的,剔除了所有突兀的、未知的、鲜活的稜角。”
  “我们会变得越来越理智,越来越克制,也会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冰冷。”
  “孩童失去了与生俱来的童真,他们不会对著云朵想像神兽,不会对著星光幻想远方,不会编造天马行空的童话。”
  “他们自出生开始,就活在既定的框架里,学习既定的知识,接受既定的规则,长成既定的模样。”
  “一代代人,復刻著一模一样的人生轨跡。”
  “时间没有停,可我们的人类文明,已经死了。”
  陈知微形容的未来图景,让周正阳浑身颤抖,手脚冰冷。
  那不是虚构的想像。
  因为在失去想像力后,陈知微所描述的一切,就成了命中注定的结局。
  它不会出现任何变数,也不会有任何例外。
  它一定会按照陈知微所言,如期降临。
  陈知微又点了一根烟。
  她深吸一口,沙哑的声音裹著无尽的荒芜。
  “曾经,梦境是现实的出口,幻想是文明的退路。”
  “人类靠著想像挣脱愚昧,靠著虚妄探索未知,靠著荒诞打破桎梏,一步步走出蛮荒,走向新生,走到如今的盛世。”
  周正阳望著窗外繁华的世界,低声问出了最绝望的一个问题。
  “陈博士,我们…还有办法吗?”
  房间陷入死寂。
  整个世界都被锁死,所有人的思维都被禁錮,连周正阳的记忆存档都无法察觉异常。
  她没有办法。
  她只是清醒的看见这片世界下正在腐烂的內核。
  沉默,是陈知微唯一的答案。
  沉默,也是周正阳最终的绝望。
  太阳明天会照常升起,洒落人间,照亮万里山河。
  只是无人知晓,他们璀璨无垠的未来,早已在无人察觉的瞬息,悄然落幕。
  窗外的新世界依旧灯火璀璨、车流不息。
  人们像往常一样忙碌、购物、刷剧、发朋友圈。
  岁月静好,万事安稳。
  陈知微拿起隨身携带的记录本。
  她原本给苏鸣留下了第三篇小故事。
  可如今,连她自己都看不懂了。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拿起笔,在本子上写道。
  【2020年:缸中之鱼】
  【我们还活著】
  【可我们,已经不再是人类】
  【记录者:陈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