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报仇不隔夜
  陈洪武骑著虎走进陈家大门的时候,整个宅院都炸了锅。
  丫鬟躲在廊柱后面,捂著嘴不敢出声。下人端著茶盘愣在原地,茶水洒了一地。几个护院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认出了虎背上的人,又訕訕地放下手。
  陈怀瑾站在台阶上,看著那头斑斕猛虎,嘴角抽了抽。
  “父亲。”陈洪武从虎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虎头。虎伏下身子,尾巴轻轻拍打地面,像一只大猫。
  陈怀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有看见儿子还活著的如释重负,还有对这头虎的几分忌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连说了两遍,转头对管家吩咐,“去,把商队的事安排一下。洪文呢?让他去核对帐目。”
  管家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不动,眼睛直直盯著那头虎,腿肚子打颤。
  陈洪武道:“它在山上刚饱餐了一顿,暂时不饿。我驯化了一个月,野性磨去了不少,轻易不会伤人,带去我院子就行。”
  管家欲哭无泪,求助似的看向陈怀瑾。陈怀瑾摆了摆手:“照大少爷说的办。”
  管家硬著头皮上前,虎转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凶光,管家却觉得后背发凉,小心翼翼地转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后院走。
  陈怀瑾拉著陈洪武进了正厅,关上门。
  “到底怎么回事?这一个月你去了哪里?那头虎又是怎么回事?”陈怀瑾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声音发紧。
  陈洪武坐下来,將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从商队遇袭、他断后与两头山魈缠斗,到巡捕房马队长带人伏击、中弹落水,再到顺著暗河逃生、在山林中疗伤练功。
  “两头山魈?”陈怀瑾脸色骤变,“你说有两头?”
  “一大一小,一公一母。”陈洪武说,“那头母的之前被我打伤过,公的是后来出现的。不过父亲不必担心,以后那两头山魈不会再找陈家的麻烦了。”
  陈怀瑾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难不成……你把它们杀了?”
  陈洪武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没有杀山魈,但也不必杀。这两头畜生每天来找他打一架,打完就走,像是赴一个每日的约会。这样的陪练,他捨不得杀。
  陈怀瑾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是长长鬆了口气。
  “那巡捕房姓马的呢?”陈怀瑾的声音沉下来,“他是受王玉成的指使?”
  陈洪武点头:“我在山上听见巡捕房的人在搜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王玉成的命令,他不敢这么大张旗鼓。”
  陈怀瑾猛地一拍桌子,额头的青筋暴起。他咬著牙,硬生生把怒火压了下去,声音沙哑:“这件事暂且压下,等时机到了,一併清算。”
  陈洪武看了父亲一眼,没有多问,起身告辞。
  “父亲早些歇息。”陈洪武推开门,消失在视线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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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三海县的大街小巷空无一人。
  陈洪武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无声无息地从陈家后院翻墙而出。虎趴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趴回去,继续打呼嚕。
  他在屋顶上纵跃如飞,脚下瓦片无声。暗劲练到脚下,轻身的功夫自然就有了。不是飞檐走壁的神仙手段,而是步法轻灵、落脚精准,能把体重化在每一步的缓衝中。
  城东,望江楼。
  这是三海县最大的酒楼,三层的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红灯笼高掛。
  夜虽深,楼上楼下依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楼下是散客,楼上是雅间,专门招待有钱的商贾和官员。
  陈洪武伏在对面的屋顶上,目光锁定在望江楼二层的窗欞上。
  他今夜出来,是为了马队长。
  白天不便动手,夜间才是他的天下。暗劲高手在黑暗中的优势,比十条枪都大。他本想直接潜入马队长的住处,没想到马队长今夜来瞭望江楼——正合他意。
  酒楼人多眼杂,但也容易製造混乱。得手之后趁乱脱身,比去巡捕房杀人简单得多。
  陈洪武正要动身,二楼的一扇窗忽然推开。马队长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喊了一句:“再来一坛女儿红!”声音带著醉意,舌头都大了。
  他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精壮的小臂。手背青筋虬结,五指粗短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
  马队长缩回去,关上窗。
  陈洪武没有急著靠近,换了一个角度,从侧面贴近酒楼的外墙,像一只壁虎一样攀附在窗下的横樑上。暗劲灌注手指,指尖插入木缝,整个人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透过窗纸的缝隙,他能看清雅间里的一切。
  桌上杯盘狼藉,酒罈空了三四个。马队长面红耳赤,搂著那个大汉的肩膀,舌头打结:“师兄,你……你是不知道,这破县城,我一个堂堂巡捕房队长,天天给那个姓王的当狗。他吃肉,我连汤都喝不上!”
  那大汉面不改色,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笑道:“师弟,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口安稳饭吃,还不满足?”
  “安稳?”马队长一拍桌子,“安稳个屁!我这点职位,稍有不差,就得被一擼到底,前阵子派去杀陈家那小子,差点被他给宰了。”
  大汉放下酒碗,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谁?”
  “就是三海县首富陈怀瑾的大儿子!”马队长灌了一口酒,“邪门,真邪门。你说一个人,怎么能练到那种地步?”
  大汉沉默了片刻,道:“世间之大,能人异士不在少数。形意、八卦、太极,哪一门练到深处,都不是枪械能轻易对付的。你说的那个陈洪武,恐怕已经入了暗劲的门槛。”
  马队长打了个酒嗝:“师兄,你……你功夫高,要不你留下来帮帮我?王玉成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给钱大方。你帮他看家护院,比你到处流浪强多了。”
  大汉哈哈一笑,摇头道:“师弟,我这人生性好自由,受不得约束。別说是你们县长,就是莫老虎请我,我也不去。”
  马队长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勉强,举起酒碗:“那就不说这些扫兴的。来,喝酒!喝完去烟馆,再找几个姑娘,今晚一切开销算我的!”
  大汉也不推辞,端起酒碗碰了一下。
  陈洪武悬在窗外,目光落在大汉身上。
  李辅群。
  这个名字他听过,此人绿林出身,精通蔡李佛拳,功夫了得。
  此人日后將会投靠汪偽政权,任偽陆军第四十三师师长,盘踞番禺市桥,號称“市桥皇帝”。
  又配合日军对珠三角抗日武装进行“扫荡”,烧杀抢掠、横徵暴敛,手上血债纍纍。
  战后被国民政府逮捕处决,是广东知名的汉奸武装头目。
  陈洪武没有贸然动手。
  一个马队长不足为虑,但加上这个李辅群,胜负就难说了。暗劲对明劲,他有把握。但暗劲对暗劲,他没有交过手。李辅群杀人越货多年,实战经验比他丰富得多。
  马队长和李辅群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走出望江楼。身后的隨从结帐,跟了上来。
  陈洪武从横樑上无声落下,跟在他们后面。
  两人没有回巡捕房,也没有去马队长的住处,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深处灯火曖昧,粉色的灯笼掛在门楣上,隱约传来女子的笑声和琵琶声。
  翠云阁。
  三海县最大的妓馆。
  陈洪武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著两人被老鴇迎进去,消失在门帘后面。
  他悄然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