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惨烈,却也无用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黑衣人,又看了看被弄脏的青砖地面,眉头皱得更深了。
  “好好的青砖,洗起来很麻烦的。”
  顾延年放下筷子,站起身。
  他没有去探查黑衣人的身份。
  是建文余孽也好,是江湖大盗也罢,都与他无关。
  他现在只想儘快把这个麻烦处理掉。
  门外,急促的马蹄声已经停在了院墙外。
  紧接著,是锦衣卫緹骑们粗暴的砸门声。
  “开门!锦衣卫办案,捉拿钦犯!”
  顾延年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將自己一丝不苟的髮髻揉乱,又往脸上抹了一把炉灰。
  隨后,他故意將屋內的几把椅子踢翻,偽造出一番挣扎搏斗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他才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模样,跌跌撞撞地跑向院门。
  “来……来了!军爷別砸了,门要塌了!”
  顾延年拉开院门,探出半个身子。
  看著外面举著火把,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声音颤抖地指著堂屋。
  “军,军爷!有贼!有个浑身是血的贼人闯进我家……他想杀我,结果绊倒了小人的炭盆,自己磕在桌角上晕死过去了!军爷快救命啊!”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闻言,一把推开顾延年,带著人衝进屋內。
  看著地上不省人事的钦犯,以及屋內散落的椅子和被踢翻的炭盆残渣。
  百户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但他上前探了探钦犯的鼻息,发现確实只是晕了过去。
  身上除了刀伤外,並未见其他致命伤痕。
  “算你这书生走运。”
  百户冷哼一声,一挥手,“带走!”
  几名校尉像拖死狗一样將黑衣人拖了出去。
  看著锦衣卫的人马逐渐远去,顾延年重新关上院门。
  脸上的惊恐之色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回到堂屋,用抹布仔仔细细地將地上的血跡擦拭乾净。
  重新生好炭火,坐回案几前。
  锅里的羊肉汤依然在翻滚著。
  “这肉,有些老了。”
  顾延年夹起一块羊肉,微微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透明的系统面板。
  【叮!明日卯时將至。】
  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閒適的笑意。
  岁月静好,打扰他吃火锅的麻烦已经送走。
  明天,又能多加一点属性了。
  ……
  永乐元年,秋杀之气笼罩著整个金陵城。
  方孝孺那句掷地有声的“便诛十族又如何”,终究化作了漫天血雨。
  洒落在聚宝门外的那片刑场上。
  这几日,金陵城內家家闭户,人人自危,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早早熄了灯火。
  因翰林院负责核对犯官家眷名册。
  顾延年作为院里最“清閒”的编修,被上官派去了刑场外围,做那勾决名册的差事。
  这本是个令人避之不及的苦差。
  去的人轻则连做数月噩梦,重则嚇出失心疯。
  但顾延年接下这差事时,面色平静如水。
  只带了一方砚台,两支湖笔,便溜溜达达地去了。
  刑场之上,腥风扑鼻。
  暗红色的血液顺著青石板的缝隙流淌,匯聚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细流。
  最终流向城外的护城河。
  监斩台上,永乐帝朱棣竟然亲自端坐其上。
  他身披玄色常服,面容冷酷得宛如一尊铁铸的神像。
  而在台下,方孝孺被反绑著双手,披头散髮。
  原本一袭洁净的囚服早已被鲜血染透。
  他的一只耳朵已被割去,嘴角满是血污。
  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著高台上的朱棣,燃烧著不屈的怒火。
  “带上来!”
  监斩官一声厉喝。
  一排衣衫襤褸的老弱妇孺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押解上前,强行按倒在地。
  这是方孝孺的同宗长辈。
  朱棣微微倾身,目光如刀般刺向方孝孺,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方孝孺,朕再问你最后一次,降是不降?只要你点一点头,朕便赦免这些人死罪。”
  方孝孺仰天大笑,笑声嘶哑悽厉,宛如夜梟泣血。
  “燕贼!篡逆之徒,人人得而诛之!我方孝孺岂能向你这等乱臣贼子屈膝!”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杀机,冷冷吐出一个字。
  “斩。”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方孝孺脚下的土地。
  “再带!”
  这一次,押上来的是方孝孺的妻儿家小。
  妇人的哭喊声,孩童的惊啼声交织在一起,闻者无不肝肠寸断。
  朱棣再次问道:“方孝孺,你当真铁石心肠?降乎?”
  “不降!”
  方孝孺目眥欲裂,一口血沫啐在地上。
  “斩。”
  手起刀落,哀嚎声戛然而止。
  就这般,从宗亲到姻亲,从门生到故友。
  锦衣卫一波一波地將人押上刑场,朱棣一遍一遍地问“降乎”。
  方孝孺一次一次地厉声大骂。
  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也是一场旷世的惨剧。
  朱棣试图用杀戮来摧毁这位天下读书人种子的防线。
  而方孝孺则用整个家族乃至十族的性命,来成就他千古第一忠臣的绝唱。
  顾延年坐在刑场边缘的一张破木桌后,手中握著硃砂笔。
  每当一颗人头落地,他便在厚厚的名册上,对应著那人的名字,稳稳地画上一个红色的圈。
  他的手很稳,笔尖未曾有一丝颤抖。
  “张氏,卒。”
  “方中宪,卒。”
  “林氏,卒……”
  听著不远处传来的利刃砍入骨肉的沉闷声响,顾延年的心跳依旧保持著平缓的节奏。
  高达一百五十多点的精神属性,让他能够轻易屏蔽掉外界那种令人崩溃的绝望情绪。
  他就像一个置身於戏台之下的看客。
  冷静地注视著生旦净末丑在台上做著最后的挣扎。
  “惨烈,却也无用。”
  顾延年心中暗自摇头。
  他不评判方孝孺的忠义,也不谴责朱棣的残暴。
  在这个皇权时代,胜利者书写歷史,失败者成为齏粉。
  本就是最残酷却也最真实的法则。
  方孝孺用八百多条人命殉了他的道。
  而他顾延年的道,仅仅只是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好好地活著。
  当最后一名方孝孺的门生倒在血泊中时,整整八百七十三人,无一生还。
  方孝孺本人,也迎来了他最后的结局。
  车裂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