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不动则已
  两天后,贺虎回到米脂县,天边的暮色正在从橘红变成暗紫。
  他从庆阳府出发之后沿著山脚一路急行,两昼夜没有怎么合眼。
  他在米脂县城南门外勒住马的时候,城墙上已经点起了巡夜的灯笼。
  守城的兵丁认得他,连忙推开侧门放他进去。
  贺虎骑马穿过城门洞往县衙走。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傍晚安静下来的街巷里传出去很远。
  林禾正在后堂翻看石头送来的秋粮入库帐册,听到院子里传来马蹄声就放下册子站了起来。
  贺虎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著一身尘土和秋夜的凉气。
  脸上全是风颳过之后留下的乾裂纹路,嘴唇上起了两道白皮,头髮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几根草屑沾在肩头没拍掉。
  “大人,信送到了!”贺虎站在门口说,“二狗兄弟还让我捎句话回来!”
  “他说什么?”
  林禾走过去把门带上,示意贺虎坐下说话。
  贺虎稳定气息,说道:“他说他知道了,马上安排。”
  “我出发的时候,已经看到他的兵马开拨!”
  林禾在对面坐下来,听完这句话之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李自成具体打算怎么办,贺虎也没有再多说。
  “辛苦了!”林禾站起来,“去歇著吧,厨房里还有饭菜,让石头给你热一下。”
  贺虎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大人,二狗兄弟比前两年沉稳多了,好像变了一个人!”
  林禾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贺虎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在石阶上响了几声,然后被夜风吞没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街面上的早市还没完全开张,张承业就从渡口方向赶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靴子上全是河滩的湿泥,脸上带著赶早路的潮气。
  一进正堂就开口:“延安府快递站的弟兄今早天没亮就来向我匯报,说省城来的人昨天已经到了延安府城。”
  “另外府城那边的守备兵也在集结,看样子是要往咱们这边来。”
  林禾刚在正堂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石头又从外面小跑进来:
  “榆林镇那边也来了一支兵马,过了无定河渡口之后在咱们县城东北方向扎了营,大约五百人。”
  “旗號写的是一个刘字,我让人去问他们是做什么的,人家没搭理,把去问话的人赶回来了。”
  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居然是驻守在火路堡的周青派来的。
  “大人,咱们火路堡东北边来了一支兵马,在堡外五里处扎了营,大约五百人。”
  “周把总派人上去问他们是哪部分的,领头的说他们是榆林镇参將孟国栋的部下!”
  “但周把总说孟国栋上次在河套跟建奴打仗的时候已经阵亡了,这旗號怕是冒的。”
  “我们上去问话的人被赶了回来,对方態度强硬,不让靠近。”
  林禾听完之后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搭著,没有急著表態。
  正堂里站了好几个人,都在等著他拿主意。
  刘铁柱靠在门框上,手按著刀柄;张承业站在桌边,两只手的指头交叉在一起。
  石头站在角落里,嘴唇紧紧抿著;火路堡来的那个信使还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地喘著气。
  “还有什么消息?”林禾问了一句。
  石头想起来什么似的,连忙开口:
  “栓柱也让人来报信了,说咱们煤窑外围出现了兵,在窑沟外面的土塬上扎了一个小营,大约百把人,把进出煤窑的那条路堵了。”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对方不动则已,一动就是將林禾所以的命脉全部看住。
  看这样子,隨时可能动手。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禾身上,静静等候他的命令。
  林禾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著眾人。
  “別慌!”他说,“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我让你们这几天別加码城防,別加派巡夜,一切照常,就是为了让他们觉得咱们没慌。”
  “他们这样做,就是让我们自乱阵脚!”
  “省城来的人是奉旨查办的,他还没到咱们县城门口,那些人就不能动!”
  “可是……”石头张了张嘴。
  “可是什么?”林禾看了他一眼,“煤窑外面的兵堵了路就不採煤了?作坊外面有人围著就不开工了?”
  “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该採煤採煤,该压模压模,该走船走船。”
  “外面的人越是想看咱们乱,咱们就越不能乱。”
  张承业先开口了:“那我回快递站那边盯著,有动静再来报。”
  “行。”林禾点头,“码头上的船照常走,不赶不拦,有人问就说也不知道外面那些兵是哪部分的!”
  刘铁柱也说:“城门我让人照常开著,有人进出正常放行,不锁门。”
  眾人陆续散了出去,脚步声在正堂门外的青砖地上响了一阵就远了。
  只有贺虎还站在角落里没有走,等人都出去了之后他走到林禾跟前低声说了一句:
  “大人,咱们在等二狗兄弟那边吗?”
  林禾点了点头:“嗯,你的人散出去,及时匯报他们的动向!”
  贺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林禾一个人。
  外面那些兵,围县城也好,堵渡口也好,驻在火路堡外面也好,都是在等一个动手的由头。
  只要省城来人还没到,他们就只能等著。
  而李自成那边已经动起来了,按路程算,他的人马应该在庆阳府和延安府之间的半路上了。
  只要他们一到,一切迎刃而解!
  ......
  同一天上午,洪承畴的马车在延安府城门口停了一下。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城门口的守兵比平时多了不少,甲冑齐全,刀枪在握,一个个站得笔直,像是隨时准备开拔的样子。
  他没有说什么,放下车帘让马车继续进城。
  进了府城之后他没有去驛馆,直接去了知府衙门。
  沈秉忠在籤押房里迎了他,两个人简短地寒暄了几句,洪承畴落座之后就让沈秉忠把吴嗣忠和艾穆叫来。
  吴嗣忠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穿著一身乾净的青色官袍,袖口和领口都熨得平整。
  艾穆稍晚了一刻钟,身上的甲冑还没换下来,肩甲上沾著校场的尘土,进门时带了一阵铁叶子碰撞的细碎声响。
  洪承畴没有绕弯子:“米脂县那边,你们做了什么安排?”
  艾穆看了吴嗣忠一眼,先开了口:“洪大人,下官担心林禾手中兵丁眾多,火器充足,怕他抗旨不遵,已经调了府城守备兵五百人。”
  “榆林镇陈抚台那边也答应派兵配合,已经调了一千五百人来,足以压住局面。”
  洪承畴把端在手里的茶碗搁回桌面上,动作不重,但碗底磕在桌面上的那一声脆响在籤押房里格外清楚:
  “谁让你们调兵的?”
  艾穆和吴嗣忠同时怔了一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能立刻接上话。
  “我接的是查办的旨意,不是围剿的旨意。”
  洪承畴说,“杨督师派我来,是让我先查清楚事情真相再定夺。你们把兵马摆在人家家门口,是想逼反他吗?”
  吴嗣忠连忙开口:“洪大人,下官们也是以防万一…”
  “万一什么?”洪承畴看著他,“万一林禾抗旨不遵?万一他鋌而走险?他把兵练了那么久,銃造了那么多,本来也许只是防著北面的建奴和蒙古人。”
  “你们这一围,倒让他觉得朝廷要先动手了,他不反也反了。”
  籤押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秉忠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迴转了一圈,最后低下了头去看自己面前那碗茶。
  洪承畴站起来:“我只带自己的隨从去米脂县。”
  “吴同知、艾都司,延安府人马全部不许动。”
  “榆林镇那边,我写一封手令,你们立即派人送过去,让陈抚台的兵也撤回去。”
  艾穆急了:“洪大人,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去查案子,不是去打仗!”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林禾要是真像你们说的那样罪证確凿,我带几个人去他也不至於拿我怎么样。”
  “他要是没罪,这么多兵马过去,反而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他说完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们留在府城等消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一兵一卒。”
  沈秉忠急忙跟了上去。
  籤押房里只剩下吴嗣忠和艾穆两个人。
  艾穆先开了口:“他要是真一个人去了,万一林禾不跟他走呢?”
  吴嗣忠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著院子里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
  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淡。
  “他不跟洪大人走更好!”
  吴嗣忠说,“洪大人一个人进了米脂县城,如果当天不出来,那就是林禾私自扣押朝廷派员,意图谋反。”
  “到那时候,咱们再动手就不需要洪大人的点头了。”
  “你带著兵跟在洪承畴后面,隔半天的路程就行。”
  艾穆慢慢点了点头,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吴嗣忠又加了一句:“跟榆林镇那边的人说清楚,到时候两边同时动手,火路堡、煤窑、渡口都控制住。”
  艾穆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吴嗣忠一眼:“要是他当天就出来了呢?”
  “出来了就出来了。”吴嗣忠说,“那说明林禾认了罪跟他走了,咱们趁机接管!”
  艾穆没有再问,转身快步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