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对峙,一触即发
  第二天天没亮透,洪承畴就从驛馆起来了。
  他没有再去县衙,而是让隨从备了马,沿著街巷往县城外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每到一个地方都停下来看很久。
  在煤窑沟口,他蹲在出窑的煤堆旁边,拿起一块新出的蜂窝煤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放回去。
  在渡口,他沿著码头走了三个来回,数了数泊位上停著的船,又蹲下来看了看系缆的桩子。
  在城西那片新开的荒地上,他看到几个天不亮就下地干活的农户正在翻地准备种冬麦,问了问今年的收成和来年的打算。
  回到火路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站在北墙上朝北面望了很久,看著远处塬樑上那些在秋日阳光下泛著褐黄色的土地和沟壑,风从北面吹过来带著乾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在墙垛后面站了將近半个时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然后他转身走下堡墙,让隨从去米脂县城请林禾来火路堡一趟。
  林禾到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偏西了。
  洪承畴在火路堡议事厅里等著他,桌面上摆著一壶新沏的茶。
  两只碗,一只空的,一只已经倒了半碗。
  他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子开著半扇,秋日下午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面前那碗茶的水面起了细碎的波纹。
  林禾在对面坐下来,没有先开口。
  洪承畴端起那半碗茶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林知县,我今天又把各处走了一遍。“
  林禾等著他继续说。
  “你收容驛卒,开快递铺子,替朝廷解决了裁撤驛站之后的人心问题。“
  洪承畴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林禾说,又像是在自己理思路。
  “你收流民,种地存粮,让米脂县和周边的人有饭吃有活干,不会流散出去当流贼。”
  “你开煤窑,卖蜂窝煤,保证了陕北冬天不受冻。”
  “你改良火銃,卖给榆林镇边军,让李卑手里有了能挡住草原骑兵的利器。“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茶的水面上,波纹正在慢慢平息下去。
  “你做的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错的!“
  林禾没有接话。
  洪承畴抬起头来看著他:“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些流寇,到底有没有过別的往来?“
  “买卖之外的往来,没有。”林禾说。
  洪承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这件事不算完。”
  “可弹章已经递上去了,朝廷那边盯著的不是杨督师一个,还有都察院和兵部的人。”
  “就算我回去说你不通流寇,御史那边照样可以再递摺子。“
  “我知道!”林禾说,“所以洪大人今天叫我来,应该不是只为了说这些?“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跟我去一趟西安府,见杨督师。”
  “当面把事情说清楚。只要你在总督行辕把话说清楚了,杨督师自然会在回奏里替你分辩。”
  “你如果一直待在米脂县不肯动,那別人说你是畏罪抗旨,你就真的说不清了!“
  林禾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面前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涩。
  他放下碗的时候动作很慢,碗沿搁在桌面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抬起头来看著洪承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洪大人,我要是跟你去了西安府,路上被人拿了,或者到了西安府之后恶人先告状,杨督师就算有心替我分辩,手里的证据不够又怎么分辩?“
  洪承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本官可以保证你一路安全!“
  “你保证得了对方不使绊子吗?”林禾说,“艾都司现在带著兵还在县城外面等著,陈新甲的人也堵在渡口和火路堡外围。”
  “你让我跟你走,我前脚出了米脂县城,后脚他们就把这里拆了。”
  “作坊里的工人怎么办?煤窑里的矿工怎么办?刚落了户的百姓怎么办?“
  洪承畴一下子沉默了。
  他看著林禾,目光在对面那个年轻人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无法保证林禾一走,米脂县將会什么局面。
  洪承畴自己也只是一个参政,並没有多大实权。
  府兵和边军真要横起来,他根本压不住。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贺虎推门进来,脸上带著一层急色。
  他看了洪承畴一眼,又看了林禾一眼,欲言又止。
  “洪大人不是什么外人,你话你直说!”林禾淡定道。
  “大人,县城北面和东面的官道上出现了大队人马,看样子是艾穆的人调动了。”
  “渡口那边也有人回来报,说河岸上的榆林镇兵正在收缩包围圈,像是要对我们动手了。“
  林禾站了起来。
  他看了洪承畴一眼,洪承畴也站了起来。
  “走!”林禾说,“回去看看!“
  “那火路堡外面这些人呢?”贺虎问。
  “告诉周青,守好堡就行,只要有人越过第一道壕沟一步,就像对付蒙古韃子一样对付他!”林禾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不容置疑。
  洪承畴心头一紧。
  林禾在这里仅用一千人,就挡住林丹汗上万大军,堡外的边军,似乎不够看啊!
  出了议事厅,眾人翻身上马沿著官道往米脂县城方向赶。
  走到半路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栓柱派来报信的人。
  那人跑得满头大汗,看到林禾就喊:“大人!煤窑外面那些兵开始往前压了,栓柱哥带著工人堵在沟口跟他们僵著。“
  紧接著又一骑快马从火路堡方向追上来,是周青派来的堡丁。
  说堡外的榆林镇兵增了人,已经从四面合拢了。
  领兵的把总在堡墙外面喊话,说火路堡窝藏朝廷要犯,勒令立刻开门交人。
  林禾勒住马,回头看了洪承畴一眼。
  “胡闹!”洪承畴的脸色沉了下来,在马上坐直了身子,“谁下的令?“
  报信的人摇了摇头:“他们没说是谁下的令,就说是奉上面的命,来拿私通流寇的罪人。”
  “还说洪大人被米脂知县私自扣押了,他们是来救人的。“
  洪承畴的脸绷得紧紧的。
  他一句话没有说,夹了一下马腹催马继续往前赶。
  一行人到了米脂县城南门外面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城门前空地上站著乌压压一片人。
  艾穆的府城兵已经把南门和东门之间的那片区域堵了个严实,刀出鞘弓上弦。
  领头的一个百户正朝著城墙上喊话,让城里面的人把洪大人交出来。
  刘铁柱此刻正站在城墙上面,扶著垛口往下看。
  他身后的城墙上站著一排端著火銃的兵丁,銃口指著下面那些府城兵,但没有人开火,也没有人出声。
  两边的对峙像绷紧了的弓弦,谁多动一下就会断。
  林禾带著洪承畴绕过城门从另外一个门进城。
  进了城门之后没有停步,直接上了城墙。
  洪承畴跟在他身后也上来了,站在垛口旁边往下看。
  那些府城兵在外面列了几层横队,前排持刀盾,后排持长枪,最后面是一排弓箭手。
  阵型完整,是认真摆出来的打仗架势。
  艾穆的身影从队伍后面走到了前面,抬头朝城墙上喊了一声:
  “林禾!你私自扣押朝廷命官,罪同谋反!识相的把洪大人交出来,束手就擒,我还可以替你在杨督师面前美言几句!“
  林禾没有回应。
  他看了洪承畴一眼,洪承畴的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扶著墙垛朝下面喊了一句:“艾同知!本官没有被扣押!是来米脂县查案的。你立刻把人撤回去!“
  艾穆在下面听到洪承畴的声音愣了一下,隨即又喊了回来:
  “洪大人!他胁迫您说这种话我们理解!您放心,下官今日一定把您救出来!“
  洪承畴的拳头攥紧了,在墙垛上砸了一下。
  青砖被他砸出一声闷响,指节磕在砖面上破了皮,渗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林禾在旁边看著,没有出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城內的方向,作坊的烟囱还在冒著烟,街面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走动,家家户户都关了门板。
  刘铁柱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大人,打不打?“
  林禾摇了摇头:”不急。他们还没动手,先耗著。要打也是他们先打。“
  城外那些府城兵喊了一阵之后没有再往前压,但也没有撤。
  弓箭手把弓收了回去,刀盾兵也把刀回了一半鞘,阵型鬆散了一些但还在原地列著。
  艾穆退回了队伍后面,跟几个领头的百户凑在一起低声商量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