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孔衍的疑惑
  殿试放榜后第一日。
  天还没亮,翰林院的大门就已经开了。
  这座坐落於皇城东南角的衙门平日里是京城最清静的地方之一。
  除了偶尔有內阁大学士来调阅典籍,大多数时候只有翰林们自己埋头著书、校勘文献。
  但今日不同,新科进士入翰林,是三年一度的盛事。
  翰林院上上下下洒扫庭院、更换匾额、备好茶水果品,连大门口的铜环都擦得鋥亮。
  卯时刚过,姚广孝第一个踏进了翰林院的大门。
  他换下了殿试时的青衫,穿上了翰林院修撰的从六品官服,緋色官袍,银带束腰,胸前缀著一只云雁补子。
  这身官服穿在他身上出奇地合衬,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掌院学士崔翰林亲自在正堂等候,见姚广孝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頷首。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翰林院修撰的印信和腰牌双手奉上,对这位新科状元寄予厚望,嘱他恪尽职守勿负圣恩。
  姚广孝双手接过,行礼如仪,面上没有青年得志的张扬。
  也没有初入官场的惶恐,只是稳稳噹噹地回了句“谨遵掌院教诲”,便被引到了翰林院东厢的一间独立值房。
  他推开门,一面书架、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盏油灯,案上已经放好了文房四宝和一摞待校勘的典籍。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几株新竹正在春风中摇曳。
  他站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坐到案前翻开第一本典籍,正式开始他在翰林院的第一天。
  王安石比姚广孝晚到了一刻钟。
  他的七品官服是青色的,胸前缀著一只鷺鷥补子,腰间繫著乌角带。
  和他同批入翰林的新科进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庭院里交谈,有的在攀同乡,有的在敘年谊,有的在打听各自分到了哪个值房。
  王安石没有加入任何一群,安安静静地站在廊下,直到掌院学士的副手来引他去值房。
  他的值房比姚广孝的小,是一间两人合用的厢房,和他同屋的是一个同样新入翰林的进士。
  王安石进门后规规矩矩地朝同僚行了个礼。
  然后坐到自己的案前,从书箱里取出一本翻旧了的《大周会典》,翻开第一页。
  苏軾是三人里最后一个到的。
  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他在来的路上被一群新科同年拦住了。
  放榜之后,他与姚广孝、王安石三人的策论在考生中传抄了不知多少遍。
  文名已经远远超出了本届进士的圈子。
  几个同科拉著他不放,非要他当场赋诗一首庆贺入翰林。
  苏軾推辞不过,站在翰林院门口的台阶上隨口吟了一首七绝。
  吟完了也不管身后一片叫好声,大步流星地跨进了翰林院大门。
  他被分到的值房在王安石隔壁,也是一间两人合用的厢房。
  他推门进去和同屋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到自己的案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今早李秀莲塞给他的四个肉包子,还温著。
  与此同时,都察院左都御史裴度的值房里,正进行著一场不为人知的对话。
  裴度坐在案后,面前放著一份今早刚刚递进来的奏章。
  弹劾户部漕运司郎中贪墨漕粮折银。
  他翻完最后一页提起笔在奏章末尾写下批语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的是左副都御史陈琦,五十六岁,瘦高个,山羊鬍子,是他的得力副手。
  也是依附於裴度的清流文官中的核心人物之一。
  陈琦今天一早就去了金殿外观礼,亲眼见证了姚广孝三人被授予官职的全过程。
  他端著一壶新沏的龙井坐在裴度对面,把今早在翰林院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说姚广孝神色淡然。
  王安石拘谨到同僚搭话都答得板板正正。
  苏軾最放得开,进门先交了半打朋友。
  他评价苏軾是天生做名士的料。
  王安石怕是个拗脾气不好相处。
  至於姚广孝,他说自己看不透。
  裴度放下笔抬起头来,端起陈琦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想起王佑安,大乾中兴名臣,也是寒门出身,也是沉默寡言,也是让人看不透。
  王佑安主持西北屯田时不拉帮不结派不搞人情往来。
  满朝文武都说他孤僻难相处,但大乾的西北防线全靠他一个人撑起来。
  他对陈琦说,等姚广孝在翰林院待满一个月。
  然后让他来都察院见一面,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像不像王佑安。
  与此同时,太傅府的书房里。
  孔衍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三份策论抄本。
  正是姚广孝、王安石、苏軾三人在殿试上的策论原文。
  这些抄本是礼部的人在阅卷结束后誊录留存档案的副本,孔衍今天一早便让人调了过来。
  他把三份策论各读了三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姚广孝的策论上。
  这篇策论写得太冷静了。
  不是那种故作老成的冷静,而是一种真正经歷过风浪、见识过兴衰的人才能写出来的冷静。
  引用的不是圣贤语录,而是歷代兴衰的史实。
  而且这些史实不是泛泛而谈,是精確到具体年份、具体数据、具体战役的前因后果。
  这不像一个游学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他提笔在三份策论旁边各批了一行字。
  在姚广孝的策论旁批了“过於冷峻”。
  在王安石的策论旁批了“锋芒太露”。
  在苏軾的策论旁批了“情胜於理”。
  写完又觉得不够,在姚广孝的名字旁边又添了四个字,“此人可疑”。
  “可疑”二字不是指他有问题。
  而是指他的来歷、他的学识、他的气质,都与一个普通的游学书生大相逕庭。
  孔衍放下笔將策论抄本合上,吩咐老僕去请裴中丞过府一敘。
  老僕领命而去,孔衍重新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庭院中那几丛修竹。
  春闈取士选出来的这三百贡士,他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三个。
  既然这三个人的策论都得了裴度的首肯,不妨问问裴度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