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前世今生
  永和二十四年,正月初八。
  吏部的春选刚启动。
  京城官场便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从六部衙门一层层往外扩。
  春选补的是各部院寺监的郎官缺额,品级虽不过六七品。
  却是寒门进士和世家子弟踏入实权岗位的第一步。
  而今年春选的风向標,几乎毫无悬念地指向了同三个人。
  姚广孝、王安石、苏軾。
  这三人在去年春闈横空出世,同榜进士及第,如今又同在翰林院观政期满。
  按照大周惯例,观政期满的翰林院进士將面临第一次正式授职。
  是留在翰林院继续修撰,还是外放地方歷练。
  或是调入六部任郎官,每一条路都意味著截然不同的仕途轨跡。
  而选哪条路,往往不是自己说了算,而是背后站队的结果。
  消息最先从翰林院传出来。
  掌院学士崔翰林年事已高,今年春选后便要告老,翰林院侍讲学士的位置將空出一个。
  这个位置品级虽只是从五品。
  但侍讲学士入值內阁、隨侍御前,是通往內阁大学士的捷径。
  孔衍早早便向吏部举荐了苏軾。
  推荐的理由很充分。
  苏軾是六品文修,在翰林院观政期间校勘典籍数十卷。
  还参与了国史编修,论才学论修为论资歷,在同期进士中都是拔尖的。
  当然最主要的是一句没说,那就是苏軾是他的关门弟子。
  但让朝堂上许多人大感意外的是,孔衍並没有同时推荐王安石和姚广孝。
  王安石的举荐人是裴度,推荐的位置是都察院经歷司经歷,正六品。
  裴度的理由很简单:王安石在观政期间清查户部积年田赋档案。
  查出了云州军粮贪墨案的线索,这等实务之才留在翰林院修书是浪费。
  而姚广孝的举荐人则是礼部尚书孟彦伦,推荐的位置是礼部主客司郎中,正六品。
  孟彦伦的理由同样充分:姚广孝在殿试策论中对边防与外交的论述极为精闢。
  主客司掌管藩属朝贡与四夷交往,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三道举荐,三个方向。
  背后分別是太傅孔衍、左都御史裴度、礼部尚书孟彦伦。
  裴度和孔衍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孟彦伦虽是孔衍的师弟,但在用人上歷来有自己的主张。
  这三份举荐看似各不相干,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分明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博弈。
  而就在春选名单尚在吏部核议之时,另一件事却先一步抢了京城舆论的风头。
  正月初十,安西侯府办了一场赏梅宴。
  这赏梅宴名义上是请各府年轻子弟赏梅赋诗,实际上谁都心知肚明。
  安西侯曹骏的幼女今年刚满十五,正是议亲的年纪。
  各世家心照不宣,这场赏梅宴便是曹家相看女婿的相亲宴。
  安西侯府的梅园在京城颇有名气,园中植了数百株老梅,正月里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
  曹骏下了帖子,京城各世家都给了面子。
  到了正月初十那天,安西侯府门前车水马龙,各府的年轻子弟鱼贯而入。
  男宾席设在梅园东侧的暖阁中,女宾席则在西侧的水榭。
  中间隔著半片梅林,远远能望见彼此却不会逾越礼数。
  但赏梅赋诗这个环节却是男女宾合在一处。
  在梅林中央的观梅亭中设了长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凡有意展示才学者皆可当场赋诗。
  说白了,这就是给年轻男女一个正当的机会互相看看。
  暖阁中早已聚了不少人。
  苏軾一进门就被几个国子监的同年拉住了,非要他先赋一首。
  他也不推辞,走到亭中提起笔,就著案上铺好的宣纸一挥而就。
  “东风裊裊泛崇光,香雾空濛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写罢搁笔,旁边的人凑过来一看,先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便是满亭的讚嘆声。
  有说好一个“故烧高烛照红妆”的。
  有小声议论说苏修撰这一手诗才今晚怕是没有第二个人敢提笔了。
  还有国子监的老教授拊掌连说这诗不写梅字却句句是梅,妙。
  男宾席上的喧譁自然传到了女宾席那边。
  几个胆子大的世家小姐让丫鬟把诗抄了过来,对著“只恐夜深花睡去”红了脸。
  有人低声说苏修撰这诗里说的怕是红梅,心里想的却是人。
  曹骏的幼女曹婉寧也在其中,她坐在水榭的雕花窗边。
  手里捏著那张抄了诗的纸,抿著嘴看了很久,耳根慢慢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緋红。
  王安石比苏軾晚到了半个时辰。
  他一进门就被几个户部的同僚拉住了,说王编修你终於来了,正主儿都等著呢。
  不是等他的人,是等看他怎么被裴中丞的千金刁难。
  裴度的独女裴幼清正坐在水榭中,她是这次赏梅宴上最受瞩目的女宾之一。
  裴度是左都御史,清流文官的第二號人物。
  裴幼清自幼丧母,被裴度当半个儿子养大,读的是经史子集,论的是朝政得失,眼界极高。
  赏梅赋诗的环节进行到一半时,便有人起鬨让裴小姐也写一首。
  裴幼清也不扭捏,走到亭中提起笔写了一首咏梅诗。
  诗写得清冷孤高,字跡也如刀削斧刻。
  写完后满亭寂静了片刻,因为这首诗实在不像一个姑娘家写的。
  全诗没有一个字提到梅花,却句句都在说梅花的孤高与不群。
  几个世家子弟看了之后脸色都有些訕訕的,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王安石站在人群中从头到尾把那首诗读了一遍。
  目光在最后两句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同僚说了句“好诗”。
  他不像苏軾那样当场赋诗唱和,也没有上前攀谈,只是默默记下了这首诗。
  但裴幼清却注意到了他。
  不是因为他长得多出眾,而是因为全场那么多人只有他在读那首诗时眉宇间没有任何奉承的神色。
  他只是在认真看诗。
  她的丫鬟后来悄悄告诉她那人是王编修,老爷的学生。
  裴幼清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人和別人不太一样。
  苏軾与曹家的缘分却因为一首诗悄然生根。
  他写完《海棠》后不久。
  曹骏便亲自过来跟他喝了杯酒,问他近来在翰林院可还习惯。
  又隨口提到幼女婉寧自幼爱读诗词,尤其喜欢苏修撰那首《蝶恋花》。
  苏軾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大大方方地笑道:“小姐厚爱,改日苏某定当亲笔抄录一首奉上。”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奉上的是诗词,不是別的。
  但曹骏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分寸,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又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几天后,姚广孝却独自去了大报恩寺。
  他如今已还俗入仕,但寺中僧人仍当他是自己人。
  他在藏经阁里坐了片刻,知客僧便引了定远侯府上的老夫人来解签。
  老夫人在藏经阁坐了小半个时辰,回去路上对身边的老僕说了句话:“这个年轻人,太静了,静得让人看不透,但听他说话,心里就觉得踏实。”
  回去后那老僕把话传给了定远侯韩崇。
  韩崇正在擦拭他的战刀,闻言手中动作停了一瞬,说能让老夫人觉得踏实的人,不多。
  赏梅宴的余波还没散尽,春选的正式名单便出炉了。
  姚广孝迁礼部主客司郎中。
  王安石迁都察院经歷司经歷。
  苏軾迁翰林院侍讲学士。
  三道任命,各有各的深意。
  姚广孝入礼部主客司,看似远离权力中心。
  但掌藩属朝贡与四夷交往,將来所有外交事务都要经他的手。
  王安石入都察院,看似官阶不高,但掌文书机要,弹劾章奏皆出其手。
  苏軾入翰林院侍讲学士,离內阁只有一步之遥。
  任命公布后,各方势力的反应也颇耐人寻味。
  二皇子周珣当天便派人给姚广孝送了一方端砚,说是祝贺他高升,砚台底下压了一张字条,只写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姚广孝收下砚台,把字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递迴去。
  砚是好砚,墨是好墨,殿下用心良苦,贫僧心领。
  他自称贫僧,分明是在告诉二皇子。
  我虽还俗入仕,但我的心还没入任何人的府邸。
  二皇子收到回条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纸条收进了抽屉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大皇子则在太傅府与苏軾喝茶时隨口问了一句:听闻子瞻在安西侯府赏梅宴上大出风头,曹家幼女对你颇为倾心,子瞻可有意乎?
  苏軾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反问殿下觉得臣该有意吗。
  大皇子没有回答,两人相视一笑,话题便转到了別处。
  但大皇子心里已经明白。
  苏軾不是在等他点头,而是在告诉他:臣的婚事,臣自己做主。
  裴度对王安石的欣赏则更加直白。
  有一天王安石在都察院加班核帐。
  裴度路过他的值房,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
  把一叠案卷放在他桌上,说这是今年江南道呈上来的田赋纠纷案卷,让他一起看看。
  然后忽然话锋一转,说前几日小女在赏梅宴上写了一首咏梅诗,介甫,可看到了?
  王安石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著裴度,裴度却没有看他。
  只是背著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丟下一句:“她说你是个认真的人,老夫也觉得你是个认真的人。”
  门没关严,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案卷哗啦啦地响。
  王安石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核他的帐。
  但他身边的人都注意到,王经歷今天核帐的笔跡,比平时工整了不少。
  这一切自然都传到了周行手里。
  他在偏殿將各方传回来的信息一一归档,手指在三人的名字间来回划过。
  他忽然想起前世苏軾那几句悼亡妻的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也许这一世,苏軾不会再经歷那份刻骨铭心的痛。
  也许安西侯府那朵红梅,会成为他这一生的归宿。
  至於王安石,他太需要一个人来缓解他的执拗,而裴幼清,恰好是那个能读懂他的人。
  而姚广孝呢?
  他前世出家为僧,一生没有娶妻。
  这一世还了俗,却依然选择了与红尘保持一步之遥的距离。
  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安稳前行,是他最乐见的事。
  他铺开那张自製的关係图,在三人的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几个字,搁下笔时嘴角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