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多事之秋
  半小时后。
  超市后门,两个男人並排坐在台阶上。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瀰漫著雨后特有的潮湿气味,混著从垃圾桶那边飘过来的淡淡酸腐。
  郑星光的手边已经多了一个空啤酒罐,另一罐刚拉开,泡沫从罐口溢出来淌了他一手。
  白子衡叼著烟坐在旁边,他自己没喝。
  “……那个糟老头子!你说他到底想怎么样!”
  郑星光灌了一大口,酒液顺著下巴淌下来滴在他那件乾净的白卫衣上。
  少年原本白皙的脸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一双平时清冷凌厉的眼睛此刻眯得只剩下一条缝,愤愤不平地挥舞著啤酒罐。
  像是在对著什么看不见的敌人宣战。
  “別人家的爹!儿子考了全班第一!恨不得放鞭炮请全村吃饭!我御剑术全科前十!符咒实战优秀!他看过我一眼吗!”
  “一眼都没有!”
  “.....什么御剑术。”
  白子衡故意提醒他,你说漏嘴了。
  但少年完全不在乎。
  “就是御剑飞行与空气动力学专业!!斩妖除魔!”
  “......”
  白子衡懒得提醒了,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吧。
  他越说越激动,酒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几滴啤酒甩到了白子衡的裤子上。
  “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他夸过我几句?『嗯』,『知道了』,『下去吧』。哈哈哈哈哈哈这他妈也算夸吗!”
  白子衡一言不发,看著这个白天还冷著脸要跟他动手的少年此刻像个丟了玩具的小孩一样撒酒疯,觉得有些荒诞。
  一罐啤酒就喝成这样,这小子酒量也太差了。
  “哎,姐夫。”
  郑星光忽然转过头来,一双迷迷瞪瞪的眼睛直直盯著他。
  “……你叫谁姐夫。”
  “你啊。”
  郑星光打了个酒嗝,理所当然地拍了拍白子衡的肩膀。
  “你怎么认识我姐的?”
  白子衡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將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吐出来,看著它在路灯下慢慢散开,然后转过头认真地看著郑星光的眼睛。
  “如果我说,我连你姐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信吗?”
  郑星光愣了一下。
  然后他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空旷的后巷里迴荡。
  “哈哈哈哈哈,姐夫你真逗。”
  “我姐昨天看到你的那个反应,不就是爱吗。”
  “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啊。”
  “那你懂个屁。”
  郑星光理直气壮地把啤酒罐往膝盖上一搁,挺直了腰板。
  “我没谈过可我看过很多漫画啊!”
  “漫画里都是这么画的!女主角失忆之后看到男主角的背影还是会心跳加速!”
  “然后恢復记忆之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我姐昨天看你那个眼神,跟漫画里一模一样!”
  白子衡无语地朝天空呼出一口白气。
  算了,跟一个二愣子计较什么。
  虽然他小时候也爱看漫画。
  模模糊糊记得,好像还和一个人一起看过来著,是谁呢……
  桥洞?河边?怎么有点记不起来了。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丟开。
  “少看点那些。”
  “为什么!漫画里有很多值得学习的东西!”郑星光一脸不服气,把酒罐往台阶上重重一搁。
  “我小时候家里管得严,我爸把我送到特管——呃。”
  他打了个嗝,硬生生把后面两个字吞了回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说道。
  “就是,嗯,封闭式的寄宿学校。”
  “平时根本出不来,训练完了別人家的孩子都有爸妈来接,就我一个人坐校门口等司机。”
  “后来司机也不来了,就只有我姐姐骑著自行车来接我。”
  白子衡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就你这口风,喝两口酒就找不到北了,父亲不信任你也是应该的。
  不过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毕竟本质上来说也还是个年轻人。
  “那时候就我姐经常来看我,翻墙进来的,厉害吧。”
  郑星光的语气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嘴角掛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她每次都给我带漫画,但她什么都不懂,只会选她觉得封面好看的买,所以买的全是一些少女漫画。”
  “什么蜜桃百分百、初恋方程式、花与梦之吻……”
  他报出一串让白子衡眉头越皱越紧的书名,然后自己先笑了出来,笑著笑著声音就轻了下去。
  “但我还是很开心。”
  “每次她来,训练再苦都觉得没什么了。”
  白子衡看著他那副表情,弹了弹菸灰。
  姐姐啊......
  自己的姐姐何尝不是这样,將最好的留给自己......
  而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让姐姐安心呢。
  一想到那个每天早上都支著早餐摊忙碌的身影,白子衡的鼻子有些发酸。
  好久都没有去看过姐姐了,明天去一趟吧。
  郑星光嘆了口气,把空罐子放在脚边,仰头看著路灯上扑棱蛾子的飞蛾,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转头一脸认真地看著白子衡。
  “哎,姐夫。”
  “我叫白子衡。”
  “白姐夫,你有没有女朋友啊?我姐姐真的很不错的,长得漂亮,做饭好吃,性格温柔,还会耍刀。”
  “虽然耍得不怎么样但是她很努力啊!而且她现在在行政休假,有好多时间可以谈恋爱——”
  “你那套少女漫画的理论还是先放一放比较好。”
  白子衡把菸头碾灭在台阶上,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嘴跑火车的醉酒少年。
  “我建议你啊,先把这个恋爱的理念先搞清楚,务实一点。”
  郑星光仰著头看他,眨了眨眼,忽然嘿嘿笑了。
  “你看上去也没比我大几岁嘛,说话这么老气横秋的。”
  “那姐夫你教我,恋爱要怎么务实?”
  “首先,我不是你姐夫。其次——”
  白子衡的话没说完。
  郑星光手腕上的通讯器响了。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双被酒精浸泡得迷迷瞪瞪的眼睛,在看清屏幕上那行红字的瞬间清醒了。
  他把啤酒罐搁在台阶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还有些晃,但脊背已经挺得笔直。
  “不好意思啊姐夫,我得走了。”
  “有时间记得去医院看看我姐啊,她住寧海附属医院三號楼五层506病房,下午三点到五点探视时间——”
  “你还不走?”
  白子衡打断他。
  郑星光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巷子外跑。
  摇摇晃晃的,差点撞翻路边的垃圾桶,又踉蹌了几步才稳住身形,然后加速消失在巷口的夜色中。
  白子衡站在后门口,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著那个少年消失的方向。
  刚才他不小心瞥到了一眼,郑星光手腕上那个通讯器的屏幕。
  上面清清楚楚的一行红字。
  蓝山区出现兽息反应,全体待命干员即刻前往。
  就他现在那个状態,真的还能执行任务?
  白子衡面无表情地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推开后门走回了超市。
  他穿过货架间的走道,径直走向仓库。
  推开那扇贴著“员工专用”標誌的铁门,仓库里堆满了纸箱和散货,角落里有一张洛瑶专用的梳妆檯。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仓库里放梳妆檯。
  这女人的怪癖太多了,白子衡懒得一件一件去琢磨。
  梳妆檯上摆著一排雕塑。
  大大小小,材质各异。
  有陶瓷的、树脂的、毛绒的,甚至还有一只是用萤光塑料做的。
  关了灯之后能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
  “让我想想,上次她说如果晚上要离开超市,应该怎么做来著......先找到招財猫。”
  白子衡蹲下来,很快就犯难了。
  “这一排玩意儿,哪个是招財猫啊,算了,就你了。”
  他从这排玩意儿里挑了一只他觉得最顺眼的抱出仓库,把它放在收银台正中央的位置。
  然后后退一步,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洛瑶交代的流程像过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回放。
  “先把招財猫放柜檯上,然后双手合十拜三拜,然后念口诀,投一枚一块钱硬幣进去。”
  “记住,必须是一块钱,游戏幣不行,纸钞也不行。”
  “上次有个人投了张一百的,第二天我的店被一群流浪猫占领了,我处理了整整一个礼拜。”
  白子衡直起腰,清了清嗓子,对著招財猫一字一顿地念道。
  “天灵灵,地灵灵,洛瑶大人最英明,店员有事出门去,谁来进货都不行。”
  什么狗屎咒文......
  念完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块钱硬幣,对准那条投幣缝,塞了进去。
  硬幣叮噹一声落进陶瓷肚子里,那玩意儿那只举著的爪子忽然咔嗒动了一下。
  白子衡后退一步,等了片刻。
  什么也没发生。
  但他总觉得这东西脸上的笑容好像比刚才更诡异了一些,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赶紧爬吧”。
  於是白子衡换了衣服离开了超市,迈开步子朝巷口走去。
  跑出巷子的一瞬间,他的身形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猛然膨胀,灰色的硬毛从皮肤下钻出。
  一头通体银灰的巨狼从阴影中踏出,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纵身跃上楼顶。
  今夜看来也是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