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围点打援【一】
  天文十年,三月初三。
  肥前国,松浦郡,鷲峰山城內。
  这座作为岞山家本据地的山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难以言喻的阴霾之下。
  往日里武士们在训练场上洪亮的呼喝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巡逻足轻们盔甲摩擦发出的、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的“咔嚓”声,以及从天守阁中传来的,一阵压抑的怒吼声。
  天守阁的评定大广间內,价值不菲的薰香早已燃尽,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岞山家的家督,岞山信秀,这位在松浦郡纵横十数年的梟雄,此刻正状若癲狂。
  他一把將面前摆放著饭食的“折敷”(一种个人餐盘)掀翻在地。
  名贵的“瀨户烧”瓷碗摔在厚重的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匹战马驮著一名几乎虚脱的信使,带来了那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山名家家督山名义光,在这三月初的春耕前夕,丝毫不顾战国时代不成文的规则,突然发动大军。
  和山名家交界的奥浦城,一日內便被山名义光率军陷!
  守將崎山义助战死,守军武士大部分徇死,足轻投降大半。
  “咳……咳咳……”
  怒火攻心之下,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岞山信秀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连忙用宽大的“大纹”袖口捂住嘴。
  当他颤抖著挪开手时,一抹刺目的殷红,染在了那素白的丝绸之上。
  气急攻心之下,他竟被气得吐了血。
  大广间內,十余名闻讯赶来的谱代家臣和一门眾皆跪伏於地,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敬畏地看著这位曾经带领他们走向辉煌的主君,如今却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愤怒而衰老的猛虎,发出无能为力的悲鸣。
  是悲哀,也是绝望。
  岞山信秀扶著身旁的立柱,缓缓坐在榻榻米上。
  他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此刻却浑浊不堪,充满了血丝与深深的疲惫。
  他想不明白。
  想他岞山信秀,从一介小小的国人领主起家。
  凭藉著过人的谋略与狠辣的手段,耗费了整整十五年光阴,才逐步统一了松浦郡近一半领土。
  更是將岞山家的石高从三千石扩张到近万石,成为肥前国东部不可小覷的一方势力。
  可如今,这一切的辉煌,却在一个年仅十七岁的黄口小儿面前,如同沙滩上的城堡般,被摧枯拉朽地衝垮。
  鬼野谷一战,他赌上全族精锐,却落得个主力尽丧、亲子被斩,大將阵亡的惨败。
  自那以后,他就如同坠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噩梦。
  那个名叫山名义光的少年,仿佛就是他命中的克星。
  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岞山家最脆弱的命门上,將他算计得死死的。
  从冈山城到藏隱村,再到如今的奥浦城。
  他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步步、一片片地割下岞山家的血肉,让这个曾经强大的家族,在短短数月间,便沦落到分崩离析的边缘。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岞山家吗?”
  一个无力的念头在信秀脑中闪过,但立刻被他强行掐灭。
  不!绝不!
  他岞山信秀,还不能倒下!
  饭盛城,那是岞山家最重要的领地,也是最为富庶的粮仓和財源。
  那里不仅提供著岞山家近半的米粮,更是通往博多湾商路的咽喉要道。
  一旦饭盛城失守,鷲峰山城便会成为一座孤城,岞山家將彻底失去翻盘的希望!
  “传我將令!”
  一股属於梟雄的狠厉与决断,重新回到了岞山信秀的眼中。
  他挣扎著站起身,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义继!”
  “孩儿在!”
  一名跪在下首,年轻英俊的年轻武士猛地抬头应诺。
  他便是岞山信秀的次子,岞山义继。
  “我命你即刻起,代行总大將之职,死守鷲峰山城!”
  “城中粮草尚足,只要坚守不出,山名小儿奈何你不得!若我不在,你便是岞山家的家督!”
  “父亲大人!您……您这是……”岞山义继闻言大惊。
  “闭嘴!”
  信秀厉声喝断他的话。
  隨后对眾家臣道:“召集城內所有的谱代家臣、旗本武士,以及所有精锐足轻!隨本殿即刻驰援饭盛城!”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场豪赌了。
  赌贏了,击退山名义光,岞山家尚有喘息之机。
  赌输了……便与这松浦郡的土地,一同化为尘土吧。
  当日午时,鷲峰山城城门大开。
  岞山信秀身披“黑漆涂当世具足”,亲自率领著一支拼凑起来的军队,踏上了通往饭盛城的道路。
  这支军队,是他最后的家底:三十名世代侍奉岞山家的谱代武士,一百名经歷过合战、装备精良的老足轻,以及两百名刚刚放下锄头、手里拿著竹枪的农兵。
  总计三百三十人,怀著悲壮而忐忑的心情,奔赴那未知的战场。
  ...........................
  几乎是在岞山信秀出城的同一时间,远在数十里外的饭盛城外,山名义光的本阵之中,一场决定岞山家命运的军议,也正在悄然进行。
  “主公,『忍军』急报。”
  忍军头领立屋钵名如同一道鬼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义光的营帐之內。
  他单膝跪地,恭恭敬敬的呈上一卷繫著黑线的竹筒。
  义光拿出竹筒內的信件,迅速扫过上面的山名家密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来得好,来得正好啊!”
  他將竹简扔进火盆,看著它化为灰烬。
  起身先是背著手在军帐內走了几步,这才哈哈笑道:“岞山信秀这只老狐狸,果然是坐不住了。”
  竹简上的情报清晰地写著:岞山信秀已於午时出阵,亲率武士三十、精锐百人、农兵两百,正朝饭盛城急行军而来。
  “主公,既然岞山家援军快来了,是否即刻下令,全力攻打饭盛城,抢在援军抵达前將其攻下?”
  一旁的佐多胜立刻请示道。
  饭盛城的守军不过百人,士气低落,若是强攻,並非没有机会。
  “不!....”
  义光摇了摇头,他走到帐內悬掛的简易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地方。
  “攻城,此乃是下策,伤亡太大,得不偿失。”
  “今日,本殿要毕其功於一役,將岞山信秀,连同他这最后的家底,一同埋葬!”
  他所指的地方,是鷲峰山城与饭盛城之间的一处必经之地——蛇峠。
  此地乃是一段长约一里的狭长山道,两侧皆是陡峭的山壁与茂密的森林,道路最窄处,仅容两马並行。
  因其地势险要,道路蜿(蜿)蜒如蛇,故得此名。
  这,是一个绝佳的伏击地点。
  假装围住敌人重要城市,逼迫对方派兵支援。
  然后再故布疑阵,提前设伏,將前来支援的敌人用优势兵力包围,一口吃下。
  这种战术,正是当年中国解放军打老蒋、日本人、美国人、时,常常使用的一种战术------围点打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