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归乡【二】
  岗田重胜没有在村口多做停留,和推著车的郎党们径直向村子深处走去。
  他的宅邸位於村子地势较高的一处坡地上,这是地侍身份地位的象徵。
  那是一座用粗糙的土墙和木柵栏围起来的院落。
  主屋是一栋相当宽敞的木造建筑,屋顶铺著厚厚的茅草。
  虽然比不上高级武士的“书院造”宅邸,但在村里已经是首屈一指的豪宅了。
  “阿儼!太郎!阿宫,阿贺,我回来了!”
  重胜一把推开院子的柴门,在雨中放声大喊。
  主屋的格子拉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著灰褐色木棉小袖(单衣)、腰间繫著细布带的年轻妇人冲了到了屋檐下,正是重胜的妻子阿儼。
  她的脸上沾著些许灶膛的菸灰,但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惊喜与泪水。
  “夫君!您终於平安回来了!南无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重胜的娘子阿儼激动得泣不成声,甚至激动之下双膝一软,跪在屋檐下的木走廊(缘侧)上,对著漫天神佛,感谢他们的保佑。
  “父亲大人!”一个十二岁、留著总角髮髻的男孩,光著脚从屋里跑了出来,正是重胜的嫡长子太郎。
  “哈哈!太郎!这次你父亲可是打了一个大大的胜仗啊!”
  重胜快步走上前,一把搂住儿子,亲昵的揉了揉他的头髮。
  “几几喂!......你回来了!”
  (几几餵:日语发音,是父亲的意思)
  屋內,两个听到动静的女儿也从屋內跑出来,一把搂住了重胜的腰。
  “哈哈!....阿宫,阿贺,我回来了!”
  重胜脸上带著说不出的喜悦,將两个女儿一左一右的抱住。
  “快,快把车推到屋檐下!”
  院子外,冈田重胜的五名郎党们將那辆装满物资的板车推到了屋檐下。
  当重胜掀开解开厚重的油布,当那一堆堆的物资和赏钱暴露在空气中时,他的娘子阿儼都惊呆了。
  “夫君!这……这些都是你们缴获的吗?”
  阿儼拿起一匹细腻的棉布,一边轻轻抚摸著那细密的纹理,一边惊讶的问道。
  “这都是主公大人的恩赏!”
  重胜哈哈一笑,隨即转身对五名郎党说道:“弥助,把你们的米和盐分了,还有这一贯钱,拿回去给家里人买几件新衣裳,剩下的存起来娶媳妇!”
  “另外,这一罐主公奖赏给我的味噌和清酒,你们也分了吧!以后咱们跟著山名大殿好好干,以后有的是好日子!”
  “多谢老爷!”
  弥助等人激动得跪在泥水里,连连磕头。
  隨后,几人接过属於自己的那份丰厚赏赐后,千恩万谢地退出了院子,各自回家报喜去了。
  重胜脱下滴水的蓑衣,在缘侧上用阿菊端来的温水洗净了脚上的泥污,这才踏上了主屋的木板地。
  战国时代底层武士的房屋格局相对简单。
  进门处是一片没有铺设地板的泥地,被称为“土间”。
  这里不仅是厨房的所在,设有用石头和泥土垒成的灶台,也是平时存放农具和柴火的地方。
  土间的台阶之上,便是铺著厚实木板的“板间”。
  由於財力有限,重胜家里並没有铺设那种昂贵的“叠蓆”(榻榻米),只是在木板上铺了几张用灯心草编织的粗糙草蓆。
  板间的中央,是一个下凹的方形地炉,被称为“围炉里”。
  此刻,围炉里正燃烧著劈啪作响的木柴,上方用铁鉤悬掛著一个烧水用的铁壶,散发著温暖的气息。
  房间的最深处,设有一个简易的神龕,供奉著家族的祖先和八幡大菩萨。
  重胜在围炉里旁盘腿坐下,感受著火焰的温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阿贺,阿宫,快来看看我给你带回了什么。”
  重胜招了招手,將两个女儿唤了过来,隨后有些神秘的笑了笑,从隨身的包裹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了那支金簪和那对耳环。
  “哇!...好美啊!”
  两个穿著粗麻布小袖的女孩,顿时被冈田重胜手中闪耀著光芒的金饰吸引了注意力。
  她们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三岁,都已经到了女孩爱美的年龄。
  重胜手中那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金饰,展现在她们面前时,顿时让两个女孩都呆住了。
  “哈哈!....怎么样?这首饰漂亮吧!”
  冈田重胜將那支金簪交给大女儿阿宫,金耳环给了小女儿阿贺,说道:“你们也快要嫁人了,这两件金饰,到时候就当做你们嫁妆的一部分吧!”
  分完了金饰,冈田重胜又將那捲丝绸交给妻子道:“阿儼,我们成婚多年,我也没有给你买过一件好衣物,这卷丝绸,你拿去做一件衣服吧!”
  “这……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做衣服,这太浪费了!”
  阿儼颤抖著伸出粗糙的手,触感如水般丝滑的红色丝绸,光泽鲜艷至极,上面的图案栩栩如生,让她连触碰都不太敢,生怕弄脏了这美丽的唐织。
  “当然是给你的!你是我的正室,没有一件体面的衣服怎么行?”
  “以后等我立了更大的功,当上了百石知行的高级武士,你还要穿著它去参加城里的宴会呢!”
  重胜豪气干云地说道。
  阿儼再也忍不住,捂著脸喜极而泣。
  在这个女人如同附庸的时代,能得到丈夫如此的疼爱与赏赐,她已经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隨后,重胜又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大木箱。
  当那套散发著桐油清香、铁片鋥亮的黑糸威腹卷展现出来时,重胜的眼睛里几乎要放出光来。
  武士对於鎧甲刀具的喜爱,甚至超过了现代某些爱车人士对汽车的喜爱。
  他站起身,在妻子和儿子的帮助下,將这套盔甲穿戴在身上。
  这套腹卷,不像笨重的大鎧,穿著后极为贴身。
  不仅防护住了胸腹等要害,腰间的草摺也很好地保护了下半身,行动起来极为灵活。
  重胜拔出打刀,在板间里摆了几个架势,威风凛凛,惹得儿子太郎在一旁拍手叫好:“父亲大人真像个大將军!”
  “哈哈哈哈!好小子,以后你也要像父亲一样,为山名家效力!”
  “等你十三岁,我就给你元服,然后送你到主公身边去奉公,以后好好为山名大殿尽忠!”
  “哈伊!....我早就想去松尾城了,不知道奶奶在城里过得好不好!”
  当初归降山名义光之时,各村地侍都交出了人质,冈田重胜也是一样。
  本来重胜想將儿子太郎送去松尾城,但却被母亲阿黑婆拦住。
  重胜的母亲如今就住在松尾城,而且还在山名义光的居馆內有了一份差事,也算过得不错。
  “好!...到时候记得好好孝敬你奶奶!”
  重胜大笑著脱下盔甲,小心翼翼地將其保养后放好。
  夜幕降临,窗外的雨依然在下,但屋內却充满了温馨与欢声笑语。
  为了庆祝丈夫的凯旋,阿儼拿出了家里最珍贵的食材。
  在这个时代,日本人的饮食极为清淡且匱乏。
  但今晚,重胜家的餐桌上却异常丰盛。
  阿儼用重胜带回来的精白米,只掺杂了极少量的杂粮,在土间的灶台上煮出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米饭。
  在这个只有过年或祭祀才能吃上一口白米的时代,这简直是极度的奢侈。
  她还从房樑上取下了一条风乾的咸鱼,在围炉里的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一个粗陶大碗里,盛满了用新鲜味增熬煮的浓汤,里面不仅有自家种的萝卜块,还奢侈地切了几片山里采来的野山菌。
  此外,还有一小碟醃製得酸咸可口的梅干,作为下饭的极品。
  最让重胜愜意的,是阿儼从地窖里捧出的一小坛米酒。
  这种未经完全过滤的米酒,带著浑浊的白色和浓郁的米香。
  重胜端起漆器酒盏,將浊酒一饮而尽,一丝辛辣与甘甜顺著喉咙流下,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寒气。
  他大口地扒著白米饭,咬一口咸香的烤鱼,再喝一口热腾腾的味增汤,只觉得人生之极乐,莫过於此。
  “夫君,您慢点吃。”
  阿儼跪坐在旁边,温柔地为丈夫斟酒。
  “阿儼啊……”重胜借著酒意,看著火光中妻子柔和的脸庞,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无限期冀。
  “这松浦郡的世道变了!“
  “以前咱们只求一家人能活下去,不被乱兵抢了粮食。”
  “我看出来了,山名大殿是一个万年不出的豪杰,以后的前途一定远大!”
  “將来,他一定会成为源义经,平清盛,足利尊氏那样的英雄!”
  “主公一定会结束这个乱世,让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过上没有战乱的生活!”
  几碗浊酒下肚,冈田重胜已经醉意朦朧了,只是不断的重复著那句话。
  “我..相信!...我相信他....他一定会成为大英雄!”
  “结束乱世!....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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