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秋收【二】
  穿好衣服的权兵卫走出低矮的茅屋,轻轻推开院子里那扇用竹片和木条编成的院门走了出去。
  一股清冽的、带著稻香的秋风迎面扑来,让他浑浊的大脑为之一清。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微光下,村子东面那片广阔的田野上,金色的麦浪隨著秋日凉爽的风不断起伏。
  那沉甸甸的谷穗,將每一株稻杆都压弯了腰,仿佛在向这片养育了它们的土地,致以最谦卑的敬意。
  “欧多桑!”
  这时,屋里传来了长子太郎丸的声音,他已经醒了,此时正揉著眼睛走了出来,看到自己父亲正站在院门口,呆呆的望著田野出神。
  “欧多桑起得真早啊!今天是要『开镰』了吗?”
  太郎丸的眼中,闪烁著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成熟。
  “是啊,要开镰了,到时给你和小花都蒸一碗大米饭尝尝。”
  “啊!...好久没有尝过米饭的香味了,那味道一定很香吧!”
  权兵卫回过神,先是感嘆了一句,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丝髮自內心的笑容。
  今年的稻穀丰收了,松尾城的领主大人又將税率调低了很多,刨除交给佃主的那两层,他们家今年秋收后,也能奢侈的吃上一顿大米饭了。
  他摸了摸儿子有些枯黄的头髮,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快去叫醒你母亲和妹妹,吃点东西,今天有的是力气要出!”
  他们的早饭,是一碗用小米和少量糙米混合熬煮的稀粥,配上一小碟用盐水浸泡过的萝卜乾。
  在去年,他们早饭里基本见不到米,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今年隨著山名义光的政策实行,他们这些底层佃农才总算有了一条活路。
  当一家人吃完早饭,天已大亮。
  村口的那口半钟已经被敲响了,三长两短,这是召集全村人去田里集合的信號。
  权兵卫从墙上取下那把已经用了十几年的镰刀。
  刀刃上布满了缺口,但他还是用一块捡来的磨刀石细细地打磨著。
  他的娘子阿清是一个脸庞黝黑,身材干瘦的女人。
  儘管才三十岁不到,但面容看起来却像是四十多岁那般苍老。
  她正用一根布带將女儿小花用布带系在背后,又把家里所有能用的、用来綑扎稻草的绳子都带上。
  太郎丸也学著大人的模样,將一把小號的镰刀別在腰间。
  当他们赶到村口的大片田地前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上川村几乎所有的村民,男女老少,近两百口人。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与激动。
  村里的乙名老源助,正和本村的地侍黑泽平助大人站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商量著什么。
  黑泽平助是吉野家时代的旧臣,在山名义光入主松尾城后,因为其主动归降,所以得以保留了三十石的知行和地侍的身份。
  他穿著一身体面的深蓝色棉布直垂,腰间佩著两把货真价实的武士刀,严肃的面容和强壮的身躯,让他与周围这些只穿著麻布短衣的佃农和自耕农们显得涇渭分明。
  在这片田地的田埂上,已经用几根新砍的竹子,临时搭建起了一个小小的祭坛。
  祭坛上铺著白纸,用四根竹竿撑起,並围上了用稻草编织的“注连绳”,上面还掛著几片白色的“纸垂”,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祭坛前,摆放著几样简单的祭品。
  一小撮洁白的盐、一瓶由地侍黑泽大人带来的清酒,以及几束从田里精心挑出的、最饱满、最金黄的稻穗。
  这便是每年秋收前,最为重要的仪式——“开镰式”(日本叫做刈初式)。
  他们要以此来感谢“田之神”一年的庇佑,並祈求接下来的收割能够顺利进行。
  “吉时已到——!”
  隨著乙名长老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
  老源助走到祭坛前,他脱下草鞋,用井水洗净了双手和脸,然后恭恭敬敬地跪在祭坛前,带领著全体村民,向著田野深深地叩首。
  “叩拜田之神!”
  “叩拜八幡大菩萨!”
  “叩拜……天照大御神!”
  权兵卫一家连忙跟著眾人,將额头重重地贴在微凉的泥土上。
  简单的祝祷之后,黑泽平助作为在场身份最高之人,独自走到祭坛前。
  他拿起那瓶清酒,先是洒向天空,再洒向大地,最后將剩下的酒倒入小陶杯中,与老源助一人一半,一饮而尽。
  隨后,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把磨得雪亮的镰刀,挽起裤腿,大步走进了稻田里。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目光庄重地扫过眼前金色的稻浪,然后猛地挥动镰刀。
  “唰——!”
  第一束沉甸甸的稻穀,应声而断。
  “开镰咯——!”
  隨著这一声宣告,整个田野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早已按捺不住的男人们,发出一阵欢呼,纷纷挥舞著手中的镰刀进入自家的田地,匯入了这片金色的海洋中。
  “嘿嚯——!嘿嚯——!”
  不知是谁,起了一个头,很快,一阵雄浑而又富有节奏的號子声,便在田野上空迴荡开来。
  这是肥前当地流传已久的《稻刈歌》。
  “金色的波浪,一眼望不到边哟,嘿嚯!”
  “手里的镰刀,磨得雪亮哟,嘿嚯!”
  “弯下腰,一根根,都是咱的命根子哟,嘿嚯!”
  权兵卫挥动著镰刀,脸上带著兴奋和一丝期待。
  常年累月的劳作,让这个动作早已深入他的骨髓。
  他不需要思考,身体便自然而然地以最高效的方式,收割著一排排的稻穀。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顺著他脸上的皱纹滑落,滴入脚下的泥土,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疲惫,心中反而充满了无尽的干劲。
  阿清则跟在自己男人身后,她用灵巧的双手,將割下的稻穀迅速整理成一小捆一小捆,用稻草编成的绳子綑扎结实。
  这被称为“稻束”(inaba)。
  太郎丸也学著母亲的样子,笨拙地綑扎著,虽然速度很慢,但神情却异常的专注和认真。
  权兵卫的女儿小花则和村里其他更小的孩子们一起,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跟在最后面,將那些遗落在地上的谷穗一粒粒地捡拾起来,放进腰间的小布袋里。
  这便是战国时代的秋收。
  一场全村总动员,不分男女老少的集体劳作。
  每一个人,都是这幅宏大画卷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领主大人,仁德无量哟,嘿嚯!”
  歌声不知不觉间变了调,有人將对新领主的感激,也编入了这古老的歌谣中。
  “堆肥的法子,真是神仙方哟,嘿嚯!”
  “今年的白米饭,能吃个饱咯,嘿嚯!”
  歌声越来越响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权兵卫听著,唱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在埋头苦干的邻居们,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松尾城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从今以后,他们不再是那株隨时会被人踩踏的野草了。
  他们有了一个愿意把他们真心当成领民的城主,有了一个愿意保护他们不受战火侵略的保护神。
  他是这片金色田野的一部分,也是山名家的一块基石。
  这片土地,是他和无数农民们用汗水浇灌的圣土。
  为了这片圣土和未来的日子,他甚至愿意赌上性命。
  镰刀挥舞,金色的稻浪一波波倒下。
  仿佛是在为这位卑微的佃农心中悄然萌生的、名为“希望”与“忠诚”的嫩芽,献上的,最壮丽的礼讚。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些武士大人们的战爭何时会再次降临。
  但他知道,至少在这个秋天,他和他的家人们,將能第一次,真正地品尝到米饭的滋味。
  而为了守护这份滋味,他,权兵卫,愿意付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