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首实检
  第二日,清晨。
  松尾城的天守阁,大广间內,气氛沉静而肃穆。
  山名义光端坐於上首主位,身穿一身黑色纹付羽织袴。
  在他的两侧,了心、岸田右马助、山內弥太郎等文臣奉行跪坐於左。
  中村信八、石井平八、鬼冢左近、佐多胜等武家大將则跪坐於右。
  再往下,是所有在此次大战中立下功勋的武士与足轻代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广间中央那片用白布铺就的空地上。
  空地的中央,整齐地摆放著数十个用石灰处理过的、面目狰狞的人头。
  而能够被山名义光这位主公亲自检视的首级,自然不会是那些杂兵的。
  这里几十颗人头,全是松浦家和大村家的武士,其中还有几人,乃是松浦隆信的一门。
  这些人头被一一放置在特製的“首级台”上,头髮被重新梳理整齐。
  有些甚至还被涂上了白粉、染黑了牙齿,以示对死者最后的“尊重”。
  这,便是战国时代最为血腥,也是做为武士最为荣耀的仪式——“首实检”。
  军务奉行岸田右马助,此刻正扮演著“检使”的角色。
  他手持一卷功勋名册,走到第一个首级台前,用一根细长的竹竿指著那颗人头,高声唱报导:
  “一番枪之功!黑川合战,第一个冲入敌阵,討取敌將平户次郎首级者,乃本家旗本武士,鬼冢左近大人是也!”
  所谓的“首实检”,是战国大名检验战功、评定赏罚最核心的环节。
  在那个没有照相机、没有身份识別系统的年代,一颗敌人的首级,便是证明自己武勇与功绩最直接 也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它不仅仅是计功的凭证,更是一种荣耀的象徵。
  能够取得敌方大將的首级,对於一个武士而言,是足以夸耀一生的至高荣誉。
  然而,世界是复杂的。
  古今中外,不论哪个国家或者势力,里面既有著恪守忠诚和道德的人,自然也有心思狡诈,企图矇混过关的傢伙。
  战功的评定,往往也隱藏著各种猫腻。
  为了防止手下人弄虚作假,例如用己方阵亡士兵的头颅、甚至用普通领民的头颅来冒功,各大名家都发展出了一套极为严格的检验程序。
  首先,斩获首级,必须有“证人”。
  这个证人通常是斩首者所属部队的直接上级,比如“足轻组头”或“足轻大將”。
  但因为当时日本战国时代兵农未分离,一个充当领导农兵的武士,其手下的人员往往都是临时摊派给他们指挥的。
  由此往往会出现,將不识兵,兵不识將的情况,因此难免会出现一些冒领军功的事情。
  但山名家的军制模仿的是唐朝的府兵制,指挥体系分得更细。
  五人有伍长,十人有火长,五十人有队长,两百五十人有营正。
  另外,山名家出征时,往往会有一名军务奉行,和一支十到二十人的旗本武士充当军法官,监控士兵的各种违法乱纪行为。
  双层监控之下,想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作假可不容易。
  其次,在“首实检”时,检使会仔细核对首级的特徵。
  一个武士的髮型、面容、牙齿,乃至鎧甲的样式、家纹等,都是判断其身份的重要依据。
  同时也能从俘虏口中获得首级的真实性情报。
  最后,主持“首实检”的大名本人,也会亲自下场查验。
  这种亲身参与的仪式感,既是对立功將士的尊重,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警告所有人不可在此事上作偽。
  山名义光缓步走下主位,来到平户次郎的首级前。
  他看著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点了点头,沉声说道:“鬼冢,此番勇猛,不负我望,此功吾已经记下了,望尔再接再厉,继续为本家效忠!”
  “哈伊!谢主公!”
  鬼冢左近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地叩首。
  岸田右马助继续唱报著功勋。
  中村信八、鬼冢左近……一个个勇將的名字被念出,一颗颗敌將的首级被呈上。
  整个大广间內,充满了浓重血腥和野蛮。
  若是换做一个普通现代人的平民在此,看见这么多敷著白粉和石灰的人头,怕是要嚇出神经病来。
  但对於这个野蛮的时代来说,这种事只是家常便饭而已。
  甚至,许多武士之家的妻子,还必须学会一项处理首级的技能。
  她们不仅要给自家夫君斩获的人头,进行防腐处理,还得给首级梳头和化妆,以保证首级的完整和仪容,免得在主君面前失仪。
  义光一边听著,一边翻看著手中的功勋总册。
  九月末的那场大战,从虚空藏山伏击战到黑川原大合战,山名家总计杀伤与歼灭了松浦、大村联军近七百人,俘虏更是多达九百余人。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毋庸置疑的大胜。
  然而,记录在册的、被成功带回並確认的“首级”,却只有三百零七颗。
  不过其他士兵虽然没有斩获首级,但若是被军法官记录在册,又或者有足够证人证明其功绩,则会被列入其团体的“伍”或者“火”当中,按照团体立功给予奖赏。
  而在这些战功中,真正能够达到“连斩五级”,一场战役斩获五个敌人首级,从而获得从足轻晋升为最低阶武士“徒士”资格的普通士兵,仅仅只有八人!
  为何斩首如此之难?
  对於一个身处古代战场绞肉机中的士兵而言,“斩首”是一件风险与收益都极高的技术活。
  首先,战场环境瞬息万变。
  当你奋力砍倒一个敌人后,往往来不及俯身去割下他的头颅,另一名敌人的刀枪便已然攻到。
  在那个生死只在一线间的修罗场,任何一丝一秒的迟疑和分神,都可能让你命丧当场。
  俯身割首的动作,会让你彻底失去对周遭环境的观察,成为一个活靶子。
  其次,斩首本身需要技巧和工具。
  人的脖颈虽然脆弱,但有颈骨、肌肉和筋腱连接,並非用普通的太刀一挥就能轻易砍下。
  武士们通常会配备一把名为“首搔き刀”的短小、厚重且极为锋利的割首专用刀。
  在割取时,需要一手抓住敌人的髮髻,將其头部拉起,另一只手用短刀精准地从喉咙或后颈处切入,才能高效地完成。
  这个过程,在混乱的战场上何其艰难。
  再者,一颗成年男子的头颅,加上髮髻与可能佩戴的头盔残片,其重量不容小覷。
  在需要时刻保持移动与战斗的战场上,携带一颗或多颗血淋淋的头颅,无疑是巨大的累赘。
  因此,能够在激烈的战斗中成功斩获首级,尤其是复数首级,无一不是武勇、技巧与运气的结合体,是真正的百战悍卒。
  也正因如此,歷朝歷代的统治者,为了激励士卒用命,都对“斩首之功”许下了极为高昂的赏格。
  以此时东方的大明王朝为例,其军功制度便极为完善。
  根据《大明律》与边镇的实际条例,斩获一名普通敌兵的首级,通常可以获得五两至十两白银的赏赐。
  斩获一名小旗、总旗之类的低级军官,赏银可达数十两。
  若是能斩获一名百户、千户,乃至敌方主將,赏银百两者有之,甚至封官晋爵、荫及子孙也不在话下。
  在那个普通士兵一年餉银不过十余两的时代,这无疑是足以让人赌上性命的巨大诱惑。
  山名义光深諳此道。
  他定下的赏格,比大明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最让底层士兵心动的,自然是那晋升为武士阶层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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