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作为哥哥
  电话掛断。拉了厚重遮光帘的室內没有一点光,放在大腿旁边的手机屏幕光勉强照出人形。
  男人低著头,侧分的刘海有些长了,遮住半只眼。他长相隨妈妈,那个年轻时被誉为全港男人梦中情人,在港风最盛行的年代摘下港姐桂冠的影星樊咏琳。
  樊咏琳十几岁被父亲卖给舞厅抵赌债,又做陪唱又做伴舞,被星探发掘后不择手段的向上爬。以美貌做筹码,周旋在港城富豪间,急切的想要获得一张入场券。
  最后只被人当玩意儿当消遣,隨意用房子车子珠宝支票打发了。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攀上港城首富最小的儿子简卓谦。港城首富姨太太与情人无数,光是官方承认的孩子就有14个,简卓谦是最小的一个,三姨太所出。
  樊咏琳漂亮又肯放下身段伺候,花样也多,在她之后简卓谦没再找过情人,旧情人也被樊咏琳逼走了七七八八。她最后一步,是用肚子里三个月的男胎逼婚简卓谦。
  彼时的简卓谦家里还有原配太太,是正儿八经的大小姐,跟樊咏琳这种艷名狼籍的女星不一样。
  看起来樊咏琳毫无胜算。
  问题就出在简卓谦实在没玩过樊咏琳这么敢爭敢抢的,又漂亮,肚子里还有他第一个孩子,一时鬼迷心窍处处护著。大小姐没樊咏琳豁得出去,除了钱没手段,最后被樊咏琳逼去了国外接受精神治疗。
  樊咏琳结婚了。
  无名指戴上了比大小姐更大更闪的钻戒。
  所有美好故事的结局都会在结婚这一幕戛然而止,可现实不是美好故事,樊咏琳肚子里那个被视作上位武器的孩子並不是简行禹。
  胎儿化成血水,功成身退一般从樊咏琳身体里淌出去,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最后一点存在过的痕跡,腥红一片,像樊咏琳婚礼那天大小姐在疗养院吐的血。
  樊咏琳躺在担架上,最后看到的是自己与简卓谦交握的手,好大一颗鸽子蛋,钻戒光被医院白炽灯照得刺眼,她把眼睛闭上,陌生的女人香水味比医院的消毒水味最先进入鼻腔。
  手落下来。
  简行禹从小就知道父亲在外面有別的家。
  就像爷爷拥有很多姨太一样,父亲也有很多、很多很多情人,简家男人是这样的,所有男人都是这样的,婚姻只是用来束缚女人的。
  比外面那些情人都要美的妈妈守在家里,守著宅子,守著婚戒,守著他,表情平静或麻木,再没有过港姐那一年的鲜活笑容。
  年纪还小的时候,简行禹问妈妈是不是不爱爸爸。为什么从来不打电话要爸爸回家。
  樊咏琳笑了,摸他的脸,力气好大,留下了发青的指印。
  “阿仔啊…”
  “爱系最微不足道嘅嘢。”
  他好像只有长相隨妈妈。
  —
  要返校,虞怜穿得简单。
  白吊带內搭,领口低又露腰,胸脯鼓鼓的,每一寸布料都贴在身上,腰好细好细,与胯骨有明显折角。牛仔短裤腰很低,死死卡著大腿根和胯骨,软绵绵的小肚子肉被边缘勒出一点。
  要送她去学校的陆皆非拿著车钥匙路过,顺手把她的防晒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虞怜怕被夹到下巴肉,只能仰起脸,睫毛翘翘地瞪他。
  “有毛病呀。”
  骂人声音脆脆甜甜的,听不出是真的生气了还是撒娇,陆皆非表情不变,转身往大门走,几把钢製钥匙在掌心捏出咯咯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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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肚脐会拉肚子。还有,你生理期就在这几天,没疼够就拉开。”
  “我这周实验都很重要,没时间管你。”
  虞怜扁扁嘴,听他说起这个就心虚理亏,没还嘴。
  几个月前她在学校痛经发作,忍著痛翻了半天止痛药没找到,情绪崩溃大哭著给陆皆非打电话,抽抽嗒嗒的话都说不清楚,要回家。
  陆皆非实验室的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就匆匆来了。
  平时表情冷淡到仿佛不近人情的人,竟然也会有情绪浓烈的时刻。跑乱的刘海胡乱散到脑后,露出凌厉眉骨,眼眸黑沉,像蓄满了沉甸甸雨水的阴云。
  那时的虞怜泪眼朦朧看他,以为他要发火,他却只是伸手把虞怜额上冒的冷汗擦掉,声音哑了一半:“回家了。”
  学校不让外来车进,车只能停在校门外。陆皆非一步路也不许她走,打横抱著她从寢室楼一直到车后座。虞怜趴在他胸口,听他心跳从明显过快的频率渐渐平息。
  於是后知后觉的明白。他眼里的潮湿,分明不是她所以为的责怪或愤怒,只是心疼。
  作为哥哥。
  —
  虞怜安静下来,小尾巴一样跟陆皆非后面,余光能看到他就不看路,把他当导盲犬,一心一意玩手机。
  简讯界面躺著三条她不是很想回的消息。
  “+852 6***8888:见一面。分手最起码要讲清楚。唔好不明不白。”
  “+852 6***8888:讲清楚,我绝对不缠著你。”
  “+852 6***8888:我现在买机票过去。到时想怎样都由得你。你对我做什么我都受,只要你同我当面说清楚。”
  虞怜对线下见面这种事很敏感,不是怕见光死。
  线上把人当狗玩那么久,她多少还是心虚的。
  “我有老公了。”
  “+852 6***8888:…如果你不放心我”
  “+852 6***8888:可以带上他。”
  虞怜:…
  开什么玩笑?以为我就很放心他吗?
  说起来简行禹不太算她在游戏里认识的。
  虞怜有个游戏搭子是11岁的小孩哥,读的半日制小学,每天下午一点半就从学校解放,嘰里咕嚕给虞怜发一堆语音让虞怜等他回家玩。
  后面小孩哥要升中学,被家里人收了手机,生怕虞怜这个唯一游戏玩伴把他忘了,千叮嚀万嘱咐的把虞怜託付给他的小舅舅。
  也就是简行禹。
  虞怜一开始觉得新鲜,逮著简行禹逗。
  “小怜os:小舅舅好”
  “简信轩小舅舅:简行禹”
  “小怜os:小舅舅为什么用繁体?我看得很累t t”
  “简信轩小舅舅:我叫简行禹。轩轩同你用简体?”
  “小怜os:不啊,他发语音^o^”
  “小怜os:那小舅舅也发语音”
  “小怜os:聆听中…”
  “简信轩小舅舅:…”
  就,很难缠。
  简行禹微信很乾净,平时不发什么东西,不像虞怜为了钓鱼把漂亮脸蛋置顶在朋友圈,又每天乱七八糟的发一些战绩截图、装逼日常、生活牢骚、辱骂队友、emo文案以及一些以为很有道理实则像在说梦话的短句。
  很吵,每天打开朋友圈要刷到起码5条她发的东西。
  他社交圈简单,同龄的就加了几个偶尔聚在一起的玩伴,跟他们发的那些看腻了的酒马场游艇艺术展牌桌相比,虞怜的朋友圈实在新奇。
  导致他总莫名其妙把她发的东西看完。
  【小怜os:经济下行之人点外卖花了半小时对比三个平台最后发现差价两块钱】
  【小怜os:只要点个外卖口水能从外卖员取餐那一秒开始一直流到外卖送达】
  简行禹:?
  【小怜os:我们不合適 你占有欲太弱了】
  【小怜os:找个真心骚的好好过日子】
  【小怜os:回来好吗 我一定坏坏的】
  简行禹:…
  【小怜os:投什么降 打这么菜 全都给我留下来练技术!】
  【小怜os:这个小怜有问题
  [瓦战绩截图,一整页评分d,全胜]】
  【小怜os:带我的男的看完我打残局之后再也没叫过妈妈。是不是感觉我的智商养不了孩子?】
  【小怜os:隨便打打,不用夸。
  [一段游戏操作剪辑视频]】
  【小怜os:我说实话你要是天天看我打游戏那么痛苦那么挣扎但是你不带我那我说实话你真不是个东西。你已经扭曲了已经变態了知道吗?没有同理心的人跟杀人犯有什么区別?我抑鬱症了你就是游戏的帮凶对面虐杀我的人的帮凶!】
  简行禹:。
  简信轩就跟这样的人天天混一起是吗?
  要不是简信轩死皮赖脸求著,简行禹跟虞怜这种人几乎没什么认识的可能。
  至於为什么是几乎。
  虞怜发的照片脸蛋实在可爱,简行禹每张都点开看过,仗著漂亮妆都不化,素著一张脸挤眉弄眼的做表情。还有莫名其妙一段吃麵的视频,碗比脸还大两圈,垂著过分长的睫毛,嘴巴一动一动的吸面。嘴唇沾上麵汤,油乎乎的,看起来竟然好润好嫩。
  舔掉的时候嘴唇抿著,舌头伸出一点点马上很小气的缩回去。
  麵汤变成了口水,还是水润润的。
  简行禹魔怔了一样虞怜发一条信息来就去她朋友圈置顶把这个视频看一遍,被缠著也一点气生不起来,想像著这张脸给他发那些撒娇一样的话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后面被虞怜钓成狗一样也是理所当然的,顺理成章的,水到渠成的,不可抗力的,拼尽全力无法战胜的。
  “小怜os:小舅舅什么游戏都不玩吗”
  “小怜os:那你平时干嘛?”
  “简信轩小舅舅:学习”
  “小怜os:不是你怎么又用繁体啊!”
  “简信轩小舅舅:…”
  “简信轩小舅舅:[语音:我平时…学业比较忙]”
  不知怎么,用了自己都陌生的声音,嗓子紧的像要冒烟。语音发出去,难堪的把屏幕关掉,不敢看对面的反应。
  屏幕几乎刚黑掉就亮了。
  “小怜os:老公。”
  —
  走到玄关,陆皆非脚步一停,转身。
  虞怜果然低著头,巴不得钻进手机里一般,路也不看,把他当自动导航用。
  他垂下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发旋,目光平静,默不作声等待著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一头撞上来。
  预料中的碰撞比想像的要轻很多,软绵绵撞上来,在胸口留下一点痒痒的感觉。女孩捂著额头后退一步,眼睛圆圆的看过来,像只发懵的猫。
  他高出太多,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让虞怜一时间忘记呼吸。玄关灯没开,一片昏暗中,虞怜仰起脸也看不清他表情,只感觉呼吸一下一下洒在额前发顶。
  表情冷成这样,气息竟然是热的。
  “换鞋。”陆皆非伸手把她蹭翘的刘海按下去,“要穿拖鞋去?”
  虞怜蹲下换,及腰的长捲髮隨动作滑下去,垂在地上。陆皆非弯腰,伸手给她把头髮拢在后颈,髮丝细软,蹭在手心毛茸茸的,像在摸一只长毛猫。
  “下周五我去接你,下课就出来,別乱跑。”
  虞怜换好鞋,拽著他小臂借力站起来,把头髮从他手里抢回来,先他一步走到庭院里。
  “到时候再说吧。”隨口应著,只顾低头看手机,娇气得不行,才出门就要抱怨,“你快去开车呀,热死了。”
  “顾一潼:回来没?”
  “顾一潼:今晚计科打经管,你来不来看,正好陪陪我~”
  “小怜os:不去”
  “这么怕热,你爸那里没空调,你受得了?”陆皆非声音淡淡,看著她恨不得把头埋进手机的架势,眉头皱出道很浅的痕跡又鬆开。
  “就这么定了。”
  虞怜不耐烦听他说话,点点头算答应了。
  “顾一潼:好像白嘉音那个男朋友会上场”
  “小怜os:真的?我一会过去”
  “顾一潼:宝记得穿外套,馆里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