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人怎么能坏成这样
  s市的夏季,天气无常。
  虞怜在路边等了会,天空忽然飘起细细雨丝。补水喷雾一样,不会把人淋得太狼狈,但头髮衣服全受潮了,黏黏腻腻贴在皮肤,很不舒服。
  虞怜鼓著脸不太高兴地往树下躲,谢逾看她一眼,想说的话似乎被突然的天气变化打断,转身去他的车里拿了西装外套给虞怜。
  “抱歉。我没有带雨伞,你先披一下这个吧。”
  语气有真实的歉意,好像这场雨是他人工降雨下来的一样。
  “谢谢。”虞怜睨他一眼,半点没客气把外套接过来顶在头顶。原本还好的语气被他的真诚衬托得格外不耐。
  被雨淋得鬱闷,想到刚洗的澡又要洗一次,不由要迁怒到他身上。怪他非不让她打车,怪他公事公办把裴绍元搞走,怪他在前面开车,怪他买的车有尾灯,怪他开奥迪,怪他有驾驶证。
  刘海已经湿成条缕,虞怜索性全拨到一侧,露出白嫩嫩额头。没了刘海压著,一眼看去会直接看进那双眼睛。玻璃珠似的剔透,斜飞的雨丝映在其中,比外面雨幕还要湿漉漉。
  顶著尺码足够把她笼罩的西装外套,领口垂在脸侧,像兔子的长耳朵。
  谢逾忽然笑了:“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好像怕音量大一些就会砸坏她,他声音总是很轻柔,虞怜原本在看路上来往车流,偏过头看过去一眼:“什么。”
  视线停顿。
  他的衬衫湿后不再宽鬆,贴在身体,肌肉线条起伏流畅。不知什么时候解了一颗扣子,水雾在冷白脖颈凝结成水珠,顺著美人筋滑入深处。
  “是我今天不够好看吗?”克制著问出来,语气竟然是真挚的,好像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哪怕问题很奇怪。
  “啊?”虞怜眼睛睁圆,还沉浸在衬衫薄肌白皮男湿身画面里没出来,下意识摇头,头顶外套的袖子隨她动作轻轻晃晃。
  “那就是在怪我。”他压著睫毛看她,“怪我没有私了,让你朋友去了警局,怪我害你淋了雨,对吗?”
  虞怜对上他內敛温和的眼眸,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要说『对,我就是这么想的』吗。谢逾跟她相处过的男人都不太一样,他永远是正直温润行止有节的,让人怪他也怪得没那么心安理得。
  “我承认我有私心。”谢逾没听到她说话,也没有逼迫她一定给一个答案。看著越落越急的雨幕,声音缓缓潺潺。
  “抱歉,我没办法看著你跟那样的人在一起。你就坐在副驾驶,他却不能把车开好。如果刚刚撞的不只是尾灯呢,如果刚刚有一辆更大型的车行驶过来呢。”
  他忽然俯身,两人高度拉平,似乎又回到初见那天的情景,他也是这样迁就她的身高与她平视。
  伸手拉一下虞怜头顶要滑下去的西装领口,动作轻得妥帖。拉好后手並没有放开,视觉上像是在摸她的头。
  语气是包容的温和。
  “你可以怪我,但我不想你陷入不安全的境地,也不想你做一些…自己会后悔的事。如果是因为他的脸你才跟他待在一起,那我、”
  他话没说完,一辆漆黑路虎稳稳停在两人面前,把他未尽的话拦断。
  副驾驶车窗降下,男人鬆开按在中控的手指,黑眸沉静看过来。
  “上来。”
  听起来心情不怎么样。
  跟陆皆非相处一年,虞怜对陆皆非的心情还是只能靠直觉判断。他的脸太过冷淡,还不像裴绍元那种冷凶,就是单纯的没表情,什么情绪都不外显。
  虞怜偷著翻过陆父书房里他小时候的照片,想看看他是不是天生的面部神经坏死。他六岁之前的照片很多,全是日常照,表情不算特別丰富但和现在的面瘫扯不上关係。
  从穿开襠裤咬著安抚奶嘴呆萌看镜头,到背著小书包第一天上幼儿园的纠结紧张,每张照片后面用以记录的字都是娟秀温柔的,把当时的陆皆非用几句话记录下来,像在写一篇篇小故事。
  五六岁开始照片变少,他也变得像现在的小小缩影,看或不看镜头表情都十足淡漠。照片后的字消失了,虞怜只能从画面猜测他拍照时是什么心情。
  像现在一样。
  “哥。”虞怜乾巴巴叫一声,莫名有种做坏事被家长抓到的糟糕感觉。她很少叫陆皆非哥,只有有求於他的时候勉强叫一声。
  “嗯。”陆皆非应了声,好像完全没看到谢逾一般,目光落到虞怜被雨淋得乱七八糟的刘海上,“还不上来?”
  声音温度比雨还凉。虞怜不敢耽误,往车那边走两步。
  又停住,把西装外套扯下来抱著,表情有些犹豫不决。
  这种时候一个懂礼貌的人应该说谢谢你的外套我洗好再还给你。
  纠结这几秒又有新的雨落过来,睫毛刚好接住一滴,又坠到白腻脸蛋上抹开一道湿痕。
  陆皆非下车,哗啦一声撑开伞,几步走到她面前。高大身形把雨丝挡了七七八八,他手指捏著那件外套领口,稍一用力全抽出来。动作利落,刻意避开了虞怜手指。
  也不知道又在闹什么脾气。
  他將外套单手递到谢逾面前,唇角牵动,扯出一点要拿放大镜才看得出的社交弧度:“多谢同学照顾家妹。”
  谢逾把外套接过来,微一頷首:“不用谢,回家后让她洗个热水澡早点睡吧,今天她受惊嚇了。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跟她好好聊聊,她年纪还小,这么晚跟异性出门並不安全。特別是,车都没办法开好,满脑子只想著怎么让虞怜晚上不回学校的人。”
  “今天撞到的是我。明天万一撞到讲不通道理、钱也无法摆平的人…小怜会怕的,对不对?”
  最后一句话声音柔和下去,明显在与没心没肺缩在陆皆非背后蹭伞的虞怜说。
  虞怜哪顾得上对不对,早在他隱晦告状的那句开始眼睛就睁圆了。
  人怎么能坏成这样。
  她在手机上找陆皆非来接的时候含糊其辞的,就是想把撞车这事瞒过去。本来也不关她的事,但是被陆皆非知道会很麻烦。
  结果还是被。甚至还把她要去酒店的事也。
  好了这下好了。
  好了这下坏了。
  坏了这下好了。
  坏了这下坏了。
  早知道走快点了,偏要在这种时候善良人格顶號想什么还不还外套,就该车一来赶紧溜的。
  果然,人不能肖想不属於自己的东西,比如素质礼貌道德友好什么的,一起贪念就会遭报应。
  陆皆非握著伞柄的手紧了紧,唇边那点硬扯出来的弧度也消失不见。垂眼去看缩著肩膀的虞怜,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那副明明心虚却偏要强装镇定的样子明显得不行。
  睫毛尖都在抖,婴儿肥下面是白白的下巴尖,掛著滴將落未落的水滴,白嫩得像才剥开的菱角。
  还能苛责她什么呢。
  手指在她下巴似漫不经心刮蹭一下,將那滴水拭去了。
  拉链粗鲁扯下,短促一声,带著他体温的衝锋衣兜头罩在她身上。他身上剩一件黑t,脱的太急,下摆缠在腰身紧贴著。与宽阔肩背和胸肌相比,腰实在窄。皮肤白得身体有几颗痣都一眼可见。
  虞怜视角只能看到一截腰,偷偷掀开头上蒙著的衝锋衣想看一眼未刪减版,结果脑袋被陆皆非不留情面地按下去。
  “走了。”他声音冷淡,挟著她往前,“还要在雨里站多久,自己什么身体素质不知道?”
  在车后座,虞怜透过车窗看谢逾,玻璃贴了防窥膜,从外面看里面一片黑,但他还是一直看著这边,好像真能看到她一般。
  两人隔著层深黑膜对视几秒。
  不知道谢逾在想什么,反正虞怜心情很复杂,有点在看叛徒的失望愤怒心痛感。
  长度堪达康熙字典的仇恨名单上又多了一个人名。
  越看越生气之际,听到很轻一声咔噠,有人按了车內按键。
  虞怜呆了一下,想到什么,伸手试探去按车窗。
  纹丝不动。果然被宝宝锁了。
  话都不说一句,鐺啷把窗户车门全锁上,就有这么独裁。难道还怕她开车窗骂谢逾不成。虞怜恨恨咬牙。
  路虎孤傲,奥迪沉稳,两车在雨幕里沉默擦肩。虞怜趴在后座没心没肺玩斗地主,音效叮铃鐺啷乱响,牌打得尔虞我诈还顾得上给对手泼水。一通忙活,把自己给忙倒了。
  折腾这一天坐好几趟车,还哭一场,虞怜那点精力早透支了。困的眼皮抬不起来,隨著打哈欠眼里含一泡泪,把亮著破產斗地主画面的手机丟到前面,声音虚弱。
  “帮我…看gg…”
  头一歪睡了。
  陆皆非红灯停车,回头看一眼。女孩蜷缩在衝锋衣下,像是怕外套滑下去,外套袖子垫在了脸蛋下面。有婴儿肥,侧压著肉会把嘴唇挤开一点,唇珠不知所谓的翘著,深处是是晶莹柔软的色泽。
  就是有再多气也没办法对著这样乖巧的睡顏发作。怎么会有人睁著眼的时候只知道气人,睡著了却。
  手机播著画面嘈杂的gg,顶部跳出微信提示。
  “有狂犬病:我们乖宝宝到酒店没?”
  睡著了也很会气人。
  —
  虞怜醒时车里没人,车库灯冷森森亮著,光透过车玻璃膜变得昏暗。
  手机放在她脸旁边,屏幕亮著斗地主页面,欢乐豆不知怎么就十几万了。对局战绩多了一页,全胜。
  她还是困,车上躺著到底不如床舒服,撑起身子坐了会,脑袋还是懵的。手机上裴绍元发了好多未读,谢逾和陆皆非各有一条。
  “告状精:是我,谢逾。到家了吗?”
  “无敌冷脸男:醒了自己上来。有事问你。”
  哦哦…有点不是很妙了。
  果然还是趁现在去酒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