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困境
  晚上,吃完饭,洗完碗,套了一件外套,巧巧对娘说:“娘,我去郑凤林家玩会儿。”
  正在炕上绣枕头套的巧巧娘说:“偏屋有周家送来的糖,抓一把给凤林尝尝。”
  “嗯。”
  巧巧去了偏屋,拿了十来个糖,是水蜜桃糖,糖纸晶莹剔透,很是漂亮。
  想了想,把糖放下,拿了两个,出门了。
  赵金涛吃不了十个,村里也没有这种糖,他娘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奚落她。
  水库边,赵金涛坐在一块石头上,愣愣的看著,月光的照耀下,清澈的水波,闪闪亮的跳著青春的舞蹈。
  “金涛哥,吃糖。”巧巧走到赵金涛身边,剥开一粒糖,递给赵金涛。
  “你来了。”赵金涛快速站起来,紧张的看著巧巧手里的糖。
  “吃嘛,我的喜糖。”巧巧甜甜一笑。
  喜糖,喜糖,赵金涛接了,塞到了嘴里,酸酸甜甜的。
  两人坐下,巧巧轻快的说:“初八我就出嫁了,你来吃席啊。”
  “你,真的愿意嫁吗?”赵金涛支支吾吾。
  “愿意啊,他是英雄,为国失去了双腿,我崇拜他,敬佩他,愿意嫁的。”
  巧巧一笑,圆圆的脸蛋,黝黑的皮肤,稚嫩的笑容,充满著泥土般的芬芳。
  赵金涛苦笑一声:“我以为你是被逼的。”
  “家里人都很爱我,怎会逼我?”
  “那……祝你幸福!”赵金涛从未向巧巧承诺过什么,既然是她自己愿意,除了祝福,无话可说了。
  “金涛哥,如果换作你,你会嫁吗?”巧巧突兀的问。
  沉默了一会儿,赵金涛说:“也许会。”
  巧巧笑起来:“凤林也说会。哥哥高中毕业以后,想去村里当小学老师,因为家庭问题,硬是去不成。可周家,一句多话都没有,就把市机械厂的入职证明开来了。
  我奶奶到了秋冬,全身疼得像蚂蚁爬一样,爹爹只能给她买几片止疼药。还有爷爷,明面上说凑人数,可他们,想打就打。金涛哥,村里人的閒言碎语我不在意,我只想一家人腰杆子能直起来。
  周家能让我爷,我爹仰首挺胸的活著,我便愿意嫁。”
  话落,泪也落。
  “我这个队长,应该让杨政来当。挖沟修路,好多点子都是他出的。可这世道,我们如何能改变?巧巧,周英雄是文化人,他会善待你的。”
  赵金涛心中对巧巧的情愫,硬生生的压下去了。说出来,只能徒增烦恼。
  巧巧嫁给英雄,是她们一家人的决定,好朋友杨政也有了出头之日。自己不过是小小队长,又能给巧巧什么保障呢?
  赵金涛不会在意他娘的意见,只是,巧巧太好,太好,跟著自己也是一天饿三顿。
  “哥哥说了,世道不会一直这样,总不能让人吃不饱饭吧。我们还年轻,等吧,会等到吃饱穿暖的那一天的。金涛哥,我和哥哥走了,我家里要是有什么事,还请你多多关照。”
  “当然,我与杨政是朋友,你家人就是我家人。”
  “谢谢你,初八要来吃喜酒啊。”
  本是人生喜事,此刻,两人心中五味杂陈。
  回到家,奶和娘还在绣枕头,巧巧打了招呼,回自己屋里去了。
  杨家一共有四间土坯屋,两间偏房。
  堂屋吃饭放杂物。东正屋里是炕,爹娘和奶奶睡。
  西正屋是爷和哥哥睡。
  巧巧在后屋睡,一家人,只有她有自己的独立房子。
  偏房是厨房和旱厕房。
  夜,月光皎洁,巧巧躺在床上,任由泪水滑落。
  她不愿意嫁给周文辉。
  周师长和罗婶对她热情,但巧巧有无形的压迫感,心中的自卑让她不知所措。
  周文辉是大学生,仪表堂堂,虽然断了双腿,可他优渥的成长环境,怎么会喜欢一个农村的黑丫头?
  巧巧明白,什么都明白,之所以表现得不在意,是不想让家人担心。
  小时候,爷爷还是村里被人尊敬的私塾先生,他告诉巧巧,要改变国家命运,就会有人牺牲。
  如果人人只在意自己的利益,贪生怕死,那国家只会沦为奴隶。
  嫁给周文辉,是唯一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哥哥去了城里,他的孩子,他的孙子,都是城里人。
  至於自己,巧巧和娘的想法一样,生个孩子,便一生圆满了。
  如果没有孩子,她也无所谓,为了家族,她要做那个牺牲的人。
  如果,如果让巧巧选择,她想嫁给赵金涛。
  赵金涛也是高中毕业,回村以后没两年,就当上了大水村小队长。
  村里妇女最多就是七个工分,像巧巧这样的女孩子,一般都是五个工分,赵金涛给她七个工分。
  队里过年分肉,赵金涛按人头分,从来不少巧巧家的。
  队里乾鱼塘,赵金涛总是喊上哥哥,把那些小杂鱼,让哥哥半夜拿回家改善生活。
  赵金涛尊重读书人,默默的关照著杨家,可他也有软肋,他娘是十里八村的泼妇。
  金涛娘早就放话了,他儿子是队长,是重点培养的对象,绝不允许他找一个家庭背景不清不楚的女人。
  巧巧理解金涛娘,与她在一起,赵金涛的前途就毁了。
  赵金涛也明白,所以他从未表露过自己的心跡。
  艰难的年代,每个人都会衡量利益。
  巧巧翻了一个身,擦擦眼角的泪,对自己说,初八,还有三天,三天以后,她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大水村的爱与恨,都该抹平了。
  三天后,哥哥会送她去周家,然后去市机械厂报到。
  哥哥应该会找一个漂亮温柔的城里嫂子吧?
  也许,用不了几年,巧巧会有侄子或者侄女了,他们肯定像瓷娃娃一样漂亮。
  周师长说了,会给奶奶带一些部队里治风湿的药,以后的冬天,奶奶的骨头不会疼了。
  爹娘给她的五百块钱,不能带走,放在娘的枕头下面。
  有了钱,爷爷和爹偶尔可以吃一顿五花肉了,想著,想著,巧巧开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