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现在开始答题
  这下,刘光明总算是没继续看了。
  他抬起头,顺著赵小军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穿著白衬衫的少年。
  他脚上黑皮鞋,擦得鋥亮,手腕上掛著一块电子表,在阳光底下反著光。
  十八岁的陈德福,个子不矮,白白净净,头髮用髮胶抹过,一丝不乱。
  他旁边还跟著两个同学,一个帮他拿文具袋,一个帮他拿水壶。
  两个人围著他说话,他偶尔回一句,表情鬆弛得像是来春游的。
  赵小军看著,嘖嘖了两句:
  “看见没?那就是陈德福。”
  “不得不说,打扮得挺帅的,衬衫得好几块钱一件吧?还有那皮鞋我见过,县城百货大楼里卖的,二十八块。”
  二十八块。
  刘光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
  三姐纳的底,四姐缝的面,穿了两年了,大脚趾的位置磨得有点薄,走路能感觉到地上的石子。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
  一件洗得泛白的汗衫,是大姐夫去年淘汰下来的,大了两號,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正在这时,陈德福回头扫了一眼周边的人,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在刘光明身上停了大概半秒。
  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是隨便看了一眼。
  就像你走在街上,瞥了一眼路边的电线桿子,无所谓的一眼。
  刘光明也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他拉开文具袋拉链,检查了一遍铅笔和钢笔,拉上,书也不看了,就和赵小军告別,准备进入考场。
  考场门口的老师接过准考证,对著他的脸看了看。
  “刘光明,松阳一中?”
  “对。”
  “进去吧,第三考场,第四排靠窗。”
  刘光明接回准考证,走了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
  桌面挺乾净,木头桌面上有前几届学生刻的字,“必胜”两个字被人用原子笔描过好几遍。
  八点整,预备铃响了。
  监考老师进来,一男一女,隨后便是试捲髮下来,反扣在桌上。
  “考生注意,现在下发试卷,请等待响铃,未经允许不得翻阅试卷。”
  等铃声响了,男老师才下令。
  “现在开始答题。”
  刘光明翻过试卷。
  语文。
  第一题,基础知识选择,考的是字音辨析。
  a选项,“酗酒”的“酗”,標註xu。
  b选项,“联袂”的“袂”,標註mèi。
  c选项,“粗獷”的“獷”,標註kuàng。
  d选项,“拮据”的“据”,標註ju。
  上辈子他选了c。
  错了。
  獷,读guǎng。
  这次他直接圈了c,选出读音有误的一项。
  第二题,成语运用。
  “不孚眾望”和“不负眾望”辨析。
  上辈子他选了b,其实应该选d。
  这个坑他记了三十年。
  往下。
  古诗文默写填空。
  “落霞与孤鶩齐飞,___________。”
  上辈子他把“秋水共长天一色”的“长”写成了“常”,扣了一分。
  这次落笔的时候,他特意把“长”字写得大了些,清清楚楚。
  接著是阅读理解,两篇现代文。
  第一篇是节选自一篇散文,讲一个老教师退休后回到乡村小学的故事。问的是“文中旧课桌上的刻痕象徵了什么”。
  四个选项。
  上辈子选了a,“岁月的流逝”。
  標准答案是c,“师生之间代代传承的情感联结”。
  其实仔细读原文最后一段就能读出来,但当时十八岁的他,做题太快,没细看。
  这次他把c圈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弧线。
  第二篇阅读,文言文节选,出自《资治通鑑》。问的是“太祖此言之意”。
  这道他上辈子对了,不用改。
  一路做下来,前面的基础题、阅读题,他几乎没有停顿。
  哪道上辈子错了,哪道上辈子对了,全部门清。
  做到作文题的时候,刘光明停了一下。
  题目是材料作文。
  材料讲的是一棵树,小时候长在大树的阴影下,长不高。后来大树被砍了,这棵小树反而长成了最高的一棵。
  要求自选角度,自擬题目,不少於八百字。
  上辈子他写的是《走出阴影》,主题是“困难是暂时的,坚持就能成功”。
  跑题了。
  不是大跑,是偏了。
  因为这个材料的核心立意,不是“坚持”,是“束缚与突破”。
  真正限制你的,可能恰恰是你以为在保护你的东西。
  刘光明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四个字。
  《破茧而出》
  他没有打太长的草稿,提纲列了五行,直接在答题纸上落笔。
  开头没用排比,没用名人名言,就写了一句话:
  “我见过一个人,在別人的影子里活了三十年,直到影子消失的那天,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站直过。”
  后面的论述逻辑清晰,首先破题,束缚,然后分析,习惯性依赖和被动接受本身就是一种枷锁,最后升华,主动打破才是成长的开始。
  引了《庄子》里的一段,又引了鲁迅的一句话,收尾的时候笔锋一转,落回材料本身。
  八百五十字,一气呵成。
  搁笔的时候,刘光明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考场里的掛钟。
  还剩四十分钟。
  前后左右的考生,有人还在咬笔桿子,有人胳膊底下的草稿纸已经写满了划掉的字。
  往前三排靠右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后脑勺。
  陈德福。
  这位“稳上本科线”的局长公子,此刻正一只手撑著脑袋,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
  他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很大,让他用手背遮了一下。
  旁边的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又拿起笔,低头写了两行。
  写了不到半分钟,笔又停了,开始转笔。
  昨晚欧洲杯半决赛,丹麦对荷兰,打到加时赛,精彩得他看到凌晨两点,眼皮都快粘在一块儿了。
  此刻,陈德福满脑子都是舒梅切尔那个扑救......
  这些刘光明当然不知道。
  他只是淡淡地收回了视线,开始从头检查自己的试卷。
  逐题,逐字。
  每一个答案都跟记忆里的標准答案核对过,確认无误。
  离交卷还剩十五分钟的时候,刘光明把笔放下了。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前排陈德福还急急忙忙地在卷子上补了几行字,监考老师走过去,他才不情不愿地放下笔。
  试卷收走了,刘光明站起来,把文具收好,往外走。
  走出考场的时候,赵小军在校门口等他,脸上写满了哭丧。
  “光明哥!第三题选啥?古诗文那个长天一色的长,到底是哪个长啊?我写的日常的常……”
  刘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想了,考完了就別对答案。下午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