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冤家路窄
  九十年代初的小县城,娱乐方式匱乏,电影院算是年轻男女最爱去的地方。
  早场电影散场,乌泱泱走出来一拨人。
  亮子咽了口唾沫,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再看看面前擦得鋥亮的铝盆和洗得发白的纱布,怎么站怎么彆扭。
  以往站在街上,他都是斜叼著烟,抖著腿,看谁不顺眼就瞪回去。
  哪像现在,得“和气生財”。
  还有,虽然白衬衫大了一號,可领子扣得严严实实,还是让他热得一脑门子汗,却不敢解开。
  不得不说,这衬衫是好看,可也憋人。
  不过,昨天光明兄弟说了,这叫形象工程。
  自己想要赚钱,得把腰板挺直了,待会儿来客人,必须笑!
  正想著,几个染著黄头髮、穿著喇叭裤的小年轻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这几个人以前和亮子打过照面,算是半个熟人。
  领头的那个一眼瞅见亮子,先是愣了一下,紧接著指著他哈哈大笑:
  “哟!这不是亮哥嘛!”
  “怎么,几天没见,这么拉了?”
  “改行卖西瓜?不过,怎么还整这身行头啊?”
  亮子脸皮一抽,习惯性地想抄起案板上的菜刀骂娘。
  手刚摸到刀把,脑子里猛地闪过刘光明定下的“铁血三不准”。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
  虽说挤出的笑容显得有些歪斜扭曲,但仍旧客气的说道:
  “哥几个,是不是看电影受热了?来,尝尝我这儿的冰镇西瓜汁。”
  “一毛五一杯,不甜不要钱。”
  说实话,那几个小年轻本来就是调侃两句,见亮子这副反常的模样,反而莫名觉得有些客气。
  “行,亮哥,给我来一杯试试。”
  亮子自然是收钱,手脚麻利地锤西瓜汁,拿纸杯、倒西瓜汁、加碎冰,双手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来猛灌了一口,顿觉一股凉意直衝脑门,暑气消了一大半。
  他砸吧砸吧嘴,冲同伴喊:“哎!真挺爽!比供销社的橘子水好喝多了!”
  “亮哥,你是真能啊,咋琢磨出来的呢?”
  別的不多说,在这种时候,这一嗓子算是开了张。
  周围的下映客流,瞬间凑了过来,想看看热闹。
  不过,这一看,就被冰西瓜汁的气息迷了心了。
  “老板,给我来两杯!”
  “我要三杯,多加点冰啊!”
  这一下子,亮子顿时忙得脚不沾地。
  毕竟只有一个人,得负责收钱,还得拿杯子倒汁,一壶完了,还得再打一个西瓜。
  不过,熟练了之后,倒也快。
  而且,他现在,是越干越痛快。
  不得不说,只是打个西瓜汁,倒杯就收钱,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
  至少,比以前蹲在巷子口堵初中生,还有收保护费痛快多了!
  与此同时,火车站出站口。
  刘光明坐在树荫底下,看著赵小军熟练地应付著一波旅客。
  昨天之后,广场上又多了两三个跟风卖西瓜的摊子,有的也有样学样弄了个盆榨汁。
  所以,他们的生意,倒也没有昨天那么火爆了。
  只是因为他们俩看上去更乾净,倒也依旧生意好过其他摊位。
  应付完这一波,刘光明站起身,对赵小军说道。
  “小军,火车站这边既然已经稳住了,那我去各个点位上转一圈。”
  “亮子他们第一天自己上手,怕他们出问题。”
  赵小军听刘光明这么说,也是拍著胸脯保证:
  “哥你放心去吧!这边有我,够了!”
  刘光明点点头,转身朝县城中心走去。
  他先去了文化宫和旱冰场,黄毛和瘦子那边虽然一开始有点磕磕巴巴,但也都步入了正轨。
  等他到电影院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远远就看见亮子满头大汗地挥舞著擀麵杖,摊子前围了七八个人。
  “亮哥。”
  刘光明停好车,走过去。
  “哎哟我的亲兄弟,你可算来了!”
  亮子一抬头,脸上乐开了花,隨手抓起掛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你这选的地方是真不错,人买帐都特別痛快!我一个人,都要忙不过来。”
  “別急,我来搭把手。”
  刘光明二话不说,洗乾净手,接过亮子手里的活计。
  两人配合,效率翻倍,队伍很快清空。
  就在两人准备坐下歇口气的空档,五六个推著自行车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从街道拐角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穿著的確良短袖,脚上踩著一双崭新的回力球鞋,手里还转著一副蛤蟆镜。
  正是陈德福。
  陈德福今天心情不错。
  他刚才请几个小兄弟看了场电影,正准备找个冷饮店喝汽水。
  “福哥,那边有卖冷饮的!冰镇西瓜汁,看著挺新鲜!”
  一个小跟班指著亮子的摊位喊道。
  陈德福转过头,顺著方向看去,一下就看到了摊上的大西瓜。
  “冰西瓜汁?好东西!”
  几步晃悠到摊前,陈德福豪气地从兜里掏出一张一块钱的票子,啪地拍在案板上。
  “老板,来六杯!冰放多点。”
  话音刚落,摊子后面正在低头切瓜的人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陈德福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刘光明也愣了半秒,隨即恢復了平静。
  他扯过一块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汁水,把那一块钱推了回去。
  “不好意思,卖完了。”
  陈德福盯著刘光明,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装满大半桶西瓜瓤的盆,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不过,还没等他说话,他身边的小弟说话了。
  “我说,你他妈糊弄鬼呢?这不全都是瓜?”
  “什么意思?不卖我们?”
  说完,还有小弟想上前扯刘光明的领子。
  不过,没扯著。
  因为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亮子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横在刘光明身前,手里那把切瓜刀往盆上哐了两下。
  隨后,亮子脸往下一拉,常年在街头混出来的凶悍劲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买东西就买东西,嘴巴放乾净点。你动他一下试试?”
  虽然他不知道,为啥刘光明放著生意不做,说卖完了。
  但一想,刘光明做事肯定有道理啊,这恐怕是恶客!
  对方直接想要动手,更是让他確定了。
  亮子这么一来,陈德福和几个人小弟都嚇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也都没敢上前。
  他们就是一群平时逃课打架的高中生,真遇上这种社会盲流,腿肚子直转筋。
  刘光明拍了拍亮子的肩膀,示意他把刀收起来。
  “我开门做生意,想卖谁卖谁。”
  刘光明看著陈德福,语气平淡,“不过你嘛,我还是不卖了,请走吧。”
  陈德福脸色涨得通红,觉得面子掉到了地上。
  他本想破口大骂,但看著亮子那副要吃人的架势,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
  “行,你行,咱们走著瞧!”
  说完,陈德福转身就走。
  连那几个小兄弟都觉得丟人,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就这么的,陈德福气急败坏地回到家,怒气冲冲地推开堂屋的门。
  陈建国正戴著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翻看一份报纸。
  听到动静,陈建国眉头一皱:
  “德福,你都多大的人了,毛毛躁躁的!这门弄坏了你修?”
  “爸!我今天,碰见前天晚上那个王八蛋了!”
  陈德福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气得直拍桌子。
  “谁?”
  陈建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是跟我撞车的那个!”
  隨后,陈德福咬牙切齿地把刚才在电影院门口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爸,你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有多狂。”
  “纠结上社会盲流,摆摊卖什么西瓜汁,还不卖我!”
  陈建国听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有些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大事,不就是个投机倒把的个体户吗?”
  陈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德福啊,你就是眼皮子太浅。”
  “他赚再多这种辛苦钱有什么用?没背景、没关係,在这县城里就是一块肥肉,谁都能咬一口。”
  “等九月份一到,你拿著录取通知书去上大学,以后出来端铁饭碗、当干部。”
  “这种人呢?他就算赚了点小钱,这辈子也就配在街头切一辈子西瓜!”
  “跟他较劲,简直凭白降了自己的身份。”
  “也是。”
  陈德福听了,倒是点了点头。
  不过,虽然觉得老爹说得有道理,但心里的那口恶气就是咽不下去。
  尤其是刘光明看他时那种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態度,比骂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陈德福没在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关上房门,陈德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结果还是咽不下去。
  不是,自己上次,也算是服软,给钱了啊,没那么大仇怨吧?
  就算有,他一个卖西瓜的泥腿子,怎么还这么拽啊?
  妈的,得治治他!
  陈德福猛地坐起身,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他二表哥,吴大龙。
  吴大龙今年刚托关係调进县工商所,最近好像是在搞什么市容市貌整治吧?
  他还在街头上遇到过吴大龙,带著个帽子,挥著根棍子,还蛮威风的。
  刘光明这种拉个破板车在街上窜的,岂不是正归他二表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