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光明正大做买卖
  电影院门口。
  亮子把最后半勺带著冰渣的西瓜汁倒进一次性纸杯里,顺手递给了一个穿著碎花裙子的年轻姑娘。
  “妹子,卖空了,明儿赶早啊!”
  姑娘端著杯子吸了一口,顿觉一阵透心凉,满意地走了。
  亮子转过身,看著空荡荡的铝盆,再看看旁边堆成小山的西瓜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接著,他一把扯开掛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忽然咧开嘴大笑起来。
  “光明兄弟!咱这就……卖完了?”
  刘光明正在旁边有条不紊地收拾案板,把切瓜刀用水冲乾净甩干。
  “嗯,整整三百斤瓜,三个小时不到。”
  亮子看向腰间的钱袋,里面沉甸甸的,稍微一晃就哗啦啦直响。
  他顿时就想倒出来数一数,到底有多少钱!
  “別急著数,在这数容易招贼眼。”
  刘光明把东西归拢好放到板车上。
  “走,別愣著了,咱们去其他几个点位看看情况。”
  “得嘞!”
  亮子这会儿浑身有用不完的劲,双手握住板车的车把,推得飞快。
  两人先去了文化宫广场。
  远远就看见瘦高个正急得团团转。
  摊子前还围著十五六个人,催促著快点。
  “別急別急,马上就榨出来了!”
  瘦高个挥舞著擀麵杖,满头大汗。
  刘光明和亮子赶紧上去搭把手。
  刘光明负责切瓜,亮子负责加冰倒水,瘦高个反倒休息一下,专门收钱。
  三下五除二,十分钟,把剩下的几十杯果汁全部清空。
  接著,三人结伴去了东关旱冰场。
  黄毛那边更夸张,连装瓜皮的桶都满得溢出来了。
  他正瘫坐在马路牙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面前的铝盆颳得比脸都乾净。
  看到刘光明他们过来,黄毛猛地跳起来,拍著鼓鼓囊囊的口袋兴奋地喊:
  “光明哥,亮哥!太绝了!这帮滑旱冰的小年轻真捨得花钱,我那一车瓜,早就卖断货了!”
  最后是胖子和寸头,情况出奇的一致。
  全都卖断了货!
  中午十二点半,火车站出站口旁边的树荫底。
  六个板车凑到了一块。
  不过,与其他人的兴奋不同,赵小军蹲在地上,看著自己板车上还剩下的六七个大西瓜,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
  “光明哥,我对不住大家。”
  赵小军有些惭愧。
  “我这摊子拖后腿了。今天车站这边眼红的人太多,好几家跟著咱们学,也弄了冰块和铝盆。”
  “抢了不少生意,这还剩了一百多斤没出掉。”
  刘光明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多大点事。火车站人流量最大,我们做的最早,跟风的肯定也是最快的。”
  “你能在一帮老油条的围堵下顶住压力卖出大半,已经算不错了。”
  他招呼大家把车停靠在一起形成个圈,挡住外面的视线。
  “行了,忙活一上午都饿了吧。”
  “胖子,你去对面巷子口买几个肉夹饃过来。”
  刘光明掏出五块钱递过去。
  “好嘞!”
  胖子接过钱,一路小跑去了。
  等大家吃饱喝足,刘光明找了个角落,把几个装钱的铁盒、帆布袋全聚拢过来,放在一张破报纸上。
  “哗啦......”
  一堆花花绿绿的毛票、分幣,夹杂著几张一块两块甚至五块的纸幣,在报纸上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六个人加上赵小军,七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这堆钱,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数钱。”
  刘光明一声令下。
  一毛的放一堆,两毛的放一堆,硬幣全摞成小柱子。
  足足花了十分钟,才把这堆零碎的钱理清楚。
  刘光明从裤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他昨天特地买的,就是为了今天这个。
  “今天上午,咱们六个点位,一共出了一千三百斤西瓜左右。总营收,三百九十五块钱!”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周围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连平时最跳脱的黄毛都呆住了。
  县城职工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七八十块钱。
  他们一上午卖水,卖了將近四百块?!
  刘光明没停,继续算帐:“咱们做生意,得算净利润。”
  “扣掉一千多斤西瓜的本钱三十块,买冰块花了五块,纸杯花了十二块。总成本四十七块。”
  他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线。
  “总营收减去成本,净赚,三百四十八块!”
  刘光明抬起头,扫了一圈面前这几个因为过度激动而满脸通红的青年。
  “按咱们昨天定好的规矩,不管赚多少,我拿五成,也就是一百七十四块。”
  “剩下的……”
  刘光明手脚麻利地把属於自己的那份点出来,单独装进一个袋里,然后將剩下的一大摞钞票推到了报纸中央。
  “剩下这一百七十四块,大家平分。”
  “这样吧,我补六块钱出来,就当奖金了。这样,你们每人能拿到三十块左右!”
  三十块!
  黄毛猛地跳了起来,脑袋“咣”地一下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胖子平时话最少,这会儿捏著分到手的三十块钱,手抖得像筛糠,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
  “我爸在肉联厂当切肉工,上夜班,一个月累死累活才九十多块……我半天,就挣了他十天的钱?”
  说著说著,胖子居然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抹脸。
  “哥几个,你们不知道。”
  “我以前天天在街上瞎混,我妈天天指著我鼻子骂我是个废物,说我早晚要进局子吃牢饭。”
  胖子哽咽著说,“我……我今天回去,非把这钱拍桌上让她好好看看不可!”
  “我也能挣钱了,乾乾净净的钱!”
  瘦高个也是抹了把眼角。
  “是啊,谁他妈愿意当盲流被人指著脊梁骨骂啊!走到哪都被人防贼一样防著。”
  “这不是以前没门路吗?现在好了,咱也能挺直腰板当个人了!”
  亮子虽然没哭,但眼底也是泛著泪光。
  突然,他站直身子,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衝著刘光明敬了个礼。。
  “光明兄弟!啥也不说了!”
  “你不仅带我们赚钱,还等於是给了我们当人的尊严!”
  “大家出来混,就要讲义气,以后我们几个兄弟这条命就是你的!你指东我们绝不往西!”
  其他四个人见状,也齐刷刷跟著敬礼。
  这场面把旁边路过的几个背著编织袋的旅客都看愣了,纷纷绕著走,还以为是什么帮派在搞拜码头仪式。
  刘光明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把亮子扶了起来。
  “行了行了,大男人的哭什么。”
  “钱是你们自己顶著毒太阳,一滴汗一滴汗流出来挣到的,每一分都乾乾净净。”
  他指了指地上的空盆,提高了音量。
  “既然大家都尝到甜头了,知道这买卖能赚钱,那下午就別歇著了!”
  “亮哥,你带他们几个,下午一点半,依旧去农贸市场接货。”
  “这次咱们直接进两千斤!”
  “点位还是上午那些。下午两三点太阳最毒,路上的人渴得最厉害,生意只会比上午更好。”
  “明白!”
  几个人异口同声,嗓门大得震耳朵。
  隨后,亮子招呼著兄弟们,把铁盒和水桶往车上一扔,推起板车,一阵风似的往农贸市场跑去。
  等这帮人走远了,刘光明从兜里数出三十块钱,塞到赵小军手里。
  “小军,这是你那份。”
  赵小军没接,连连往后退。
  “光明哥,你这是干啥?我这摊子今天都没卖完,拖了大家后腿,拿先前那三十块,就已经不好意思了。”
  “拿著!”
  刘光明不容分说,硬生生把钱塞进他衣服口袋里。
  “咱们俩一码归一码,答应你一成就是一成,每次都在这推三阻四,像啥样?!”
  “而且,火车站竞爭激烈,同行砸价,这不是你的问题。”
  赵小军摸著口袋里厚实的钞票,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他很快也反应过来了。
  反正无论发生什么,这辈子跟定刘光明了。
  “光明哥,那你下午还来火车站跟我一块盯摊子吗?”
  赵小军收拢思绪问道。
  刘光明摇了摇头,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刺眼的烈日,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下午还是你先在这盯著,要是有人找茬,別硬刚,服个软,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赵小军听出这话里有话,愣了一下。
  “光明哥,你下午去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刘光明点了点头。
  “倒也不是出了事,但確实是一件事。”
  “咱们这摊子铺得太大,赚钱太快。”
  “在这县城里,没背景没靠山,突然冒出这么块肥肉,肯定会招苍蝇。”
  刘光明指了指板车。
  “別忘了,咱们政治课学的。”
  “现在政策虽然鼓励搞活经济,但咱们这既没有执照,也不是农民自己地里种的西瓜,严格来说,叫无证经营、倒买倒卖。”
  “要是有人暗中使坏,去工商所点上一句。人家开著偏三轮过来,轻则没收工具,重则连人带钱一块扣。”
  赵小军一听,顿时急了:“那咋办?我爸在公安局,要不我回去找找关係……”
  话刚出口,赵小军就顿住了。
  找他爸?
  他爸巴不得刘光明赶紧出事呢。
  刘光明笑了笑。
  “用不著那样,咱们也不偷偷摸摸,反正光明正大做买卖,就得把证件办全嘛。”
  “下午,我就去办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