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喊破嗓子,不如甩开膀子
  宋也亲自下乡教授施用粪肥的事,短短两日就传遍了沛县各个角落。
  大家看法不一,有人篤信不疑,有人心存观望,也有人半信半疑。
  不少百姓想法格外实在:“堂堂县令、饱读诗书的官人,既然都这么说了,定然错不了。”
  “宋大人身份摆在这儿,哪会故意糊弄咱们?”
  “可不是嘛,咱们大字不识几个,论见识哪里比得上人家。”
  受这般想法影响,第二批、第三批主动报名尝试新法的农户,热情反倒比最初一批还要高涨。
  有住在王伯隔壁的乡亲,见他家田地整治得规整,心里按捺不住也想试一试。
  当然,也有人想著县廷承诺包赔损失,全当凑个热闹,试了也无妨。更有不少人打心底信服宋也,直言跟著照做准没错。
  如今王伯家的地头,比前些日子还要热闹。
  宋也虽不再亲自到场,但农户们却自发聚在这里互相切磋。
  有人学著深耕土地,有人忙著积攒、沤制农家肥,全都实打实动了起来。
  ...
  另一边。
  萧何始终悬著一颗心。
  这天曹参刚结束集市巡查,还没坐稳歇口气,萧何便匆匆找了过来。
  曹参见他神色凝重,放下手中茶碗问道:“出什么事了?”
  萧何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凑上前:“你说,宋大人推行的这套耕种法子,万一到头来行不通该如何是好?”
  “行不通?”曹参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的是地里的庄稼。”萧何语速越来越快,“若是到了秋收时节收成锐减,县廷拿什么赔付?你仔细算算,如今参与的农户越来越多,单是王伯那亩地,但凡减產一两成,就得补贴不少粮食。”
  “宋大人不是说,別处早已有人用过这些法子吗?”
  “话是这么说,可真假无从考证啊。”萧何连连摇头,“万一她记错了,或是两地水土不合,再或是今年年景差、风雨不调,种种变数都摆在眼前。”
  曹参被他说得也隱隱不安,却强作著镇定:“秋收尚早,何必现在就自乱阵脚?”
  “正因为时日尚久,才更让人忧心。”萧何站起身,在屋內来回踱步,“眼下又有好几户人家跟风尝试,若是大面积歉收,县廷那点存粮积蓄,根本扛不住这般损耗。”
  “好了好了。”
  曹参伸手拉他坐下,“光在这里焦虑也无济於事,宋大人都那般自信,你又何必过度忧心?”
  “我......”
  “莫非你信不过宋大人?”
  萧何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以对。
  共事半月,这位年轻县令处理大小事务向来稳妥,可农事收成事关全县百姓生计,容不得半点差池,他实在没法彻底放宽心。
  二人正交谈间,门帘被掀开,刘季走了进来。
  他此番是来找曹参借马,泗水亭有役徒需要押送,县里车马调配不开。
  刚进门,恰好听见几人对话,当即竖起了耳朵。
  “你们这是在聊什么呢?”
  萧何懒得搭话,曹参隨口回道:“在说宋大人推行粪肥种地的事。”
  “粪肥?那不就是往地里浇屎唄。”
  “......你说话能不能体面些?”萧何眉头一皱。
  刘季眼珠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慢悠悠道:“真不行,那就只能凉拌咯。”
  “刘季!”萧何脸色一沉。
  “我讲的本就是实话。”刘季摊开双手,一脸坦然,“你就算急得团团转,还能替农户下地耕种?能左右风雨天时?既然都做不到,除了静待结果,还能有別的法子?”
  曹参听得忍不住低笑出声。
  萧何强压下心头火气,懒得与他爭辩。
  “不过话说回来,我虽说对这位宋大人颇有意见,但平心而论,她做事向来有分寸,不像是肆意胡闹的人。”
  萧何闻言微微一怔,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出言维护。
  刘季自己也察觉到话里的偏向,连忙补充:“一码归一码,她扣我半个月俸禄这事,我可还记著呢!”
  ...
  而被所有人討论的当事人宋也,正在写报告。
  对,你没看错。
  刻刀实在是太费劲,宋也乾脆找来炭条,仔细磨细磨小,然后直接在竹简上写字。
  一旁的张良见状,愣了好一会儿。
  “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
  “写字。”宋也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没停。
  “属下自然看得出是写字。”张良往前凑了两步,看清她手中物件,神色不由一动,“这......是炭条?”
  “嗯,刻刀太费手了,速度也慢。”
  张良默然不语,深知当下书写的难处。
  如今要么以毛笔蘸漆写在丝帛上,可帛料昂贵,寻常人根本用不起。要么持刻刀在竹简上逐字雕琢,费时又费力,忙活完一卷,手腕总要酸上许久。
  宋县令这法子,实在巧妙。
  张良望著飞速书写的竹简,心底不禁感慨:这般省事的门路,怎么从前就没人想到?
  可转念一想,就算有人想到,多半也不敢用。
  身居官位之人,向来看重体面,拿炭条在竹简上涂画,传出去难免遭人非议。
  偏生宋也毫不在意,用得坦荡又自然。
  张良静静立在一旁看了半晌,想著晚点也弄根炭条试试。
  反正没人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宋也终於写完了报告。
  “喏,给你看看,提提意见。”
  张良双手接过来,低头一看——
  《沛县未来三年基层发展计划路线》
  字跡不算好看,炭条写的,粗细不匀,有些地方还被手心蹭糊了。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內容更是让他心头一跳。
  不是那种空话套话的官样文章,是实打实的一条一条水利、农技、仓储、开荒、教化,后面还有几条,关於救济孤寡老人、安置伤残役夫......
  写得不算详细,但每一条都踩在实处,看得见、摸得著。
  张良看得入神,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是没见过能吏。
  韩国还在的时候,父亲门下就有不少能干的幕僚,写起策论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可真要做起来,这个说需朝廷拨款,那个说待农閒时徵调民力,推来推去,三年五年没个动静。
  这个却不一样,每一条都写了什么时候做、怎么做、要多少人。
  “三年。”张良抬起头看向宋也,目光复杂。
  “怎么,写得太少了?三年不够?”
  “不是不够,是大人写得太细了,太好了......”
  闻言,宋也哼笑一声:“嘴上说再好听,喊破嗓子,不如甩开膀子。”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宋也並不知道,两千年后,这份写在竹简上的《沛县三年发展计划路线》会被考古学家从地下挖出来,珍藏在国家最大博物馆的展柜里,標註牌上写著——
  [“秦代女相手书发展规划,我国现存最早基层治理文献。”]
  无数后世子孙站在玻璃柜前,试图透过两千年的光阴,看到千年前那位正埋头苦写的大实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