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翻篇,新年
  “尚且不足一年。”妇人眼底满是真切的敬佩,“古来当官的,哪个不是坐轿巡街、高高在上?唯独我们宋大人,躬身务实,时常亲自下田,手把手教百姓耕种,手上磨出厚茧也从不叫苦。”
  “我就从未见过这般体恤民情的父母官,遇到宋大人真是我们沛县百姓的福气!”
  蒙毅心里悄然微动,遍歷天下郡县,听过无数百姓称颂官吏的言辞,大多是客套敷衍、逢场作戏。
  可眼前妇人眼中的光亮,作不得半分虚假刻意。
  顺著长街继续走访,隨机问询沿途百姓,听闻的皆是交口称讚。
  “宋大人是实打实的好官!往日市集总有恶徒勒索保护费,商户百姓苦不堪言。”
  “宋大人还劝我们识字明理!县廷张贴告示律法,怕咱们不识文字,便专人宣讲解读。”
  “俺閒来无事跟著学,现在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嘿嘿。”
  一路行,一路听。
  蒙毅面上始终不见波澜,心底却是翻江倒海。
  身居朝堂、巡查四方,见过太多官吏。
  贪腐敛財者有之,庸碌无为者有之,勤恳却无章法者有之,聪慧却懒於干事者有之。
  唯独这宋县令年纪轻轻,赴任未满一年,便將一方贫瘠小县治理得民生安定,让万千百姓感念於心,这般能吏,朝野罕见。
  这般胸有格局、心有百姓、务实肯乾的良吏,屈居於小小沛县一隅,实在太过埋没。
  蒙毅缓步走到石桥之上,凭栏佇立,望著桥下冰封的河面,两岸黄土覆雪,天地静謐素雅,宛如一幅安然水墨画。
  “大人,天色渐晚,是否寻处客栈落脚歇息?”
  “即刻启程去郡府。”
  隨从微怔,面露疑惑:“大人,我等尚未拜见沛县宋县令,何不稍作停留?”
  “不必见了。”
  见了又能怎样?
  说几句客套话,送几份人情?
  不如让其在沛县踏实干,待在任政绩优秀,他们自会在咸阳相见。
  而蒙恬也並不知道,这座小小的沛城,未来將会成为大秦眾多繁华城池之一,千古女相的故里。
  ......
  蒙毅的动作很快。
  查赵康,他没费多少工夫。
  那人的奢靡、结党、帐目上的窟窿,一样一样摆出来,铁证如山。
  赵康从最初的强作镇定,到后来的面如死灰,不过三天时间。
  蒙毅甚至没有用刑,只是把证据往他面前一推,赵康就瘫了。
  “写罪状吧。”男人坐在郡府大堂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康提笔的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写到一半就趴在那里哭了起来。
  蒙毅面无表情地看著,等他哭完了,继续写。
  最后,赵康被押入囚车,送往咸阳听候发落。
  其麾下涉案幕僚,属官一併收监,等候处置。
  泗水郡守的位置,蒙毅从隨行的人里挑了一个能干的秦吏暂代,又上书咸阳,请派正式接任者。
  从踏进泗水到办完这一切,不过短短几天。
  另一边,沛城县廷。
  等宋也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大人,朝中上卿已经押著赵康一干人犯,返程咸阳了。”说罢,萧何终於將那颗悬著的心放下。
  宋也点了点头。
  不得不感嘆,秦始皇的心腹果然没一个是吃乾饭的。
  萧何立在堂下,连日积压的焦虑一扫而空,“大人,赵康已经被押解北上,新任代管郡守又是上卿亲自挑选的能吏。往后郡府再无人打压刁难,咱们沛县的日子是不是能好过些了?”
  “日子好坏,还是得靠咱们自己。”宋也顿了顿,又嘱咐道:“眼下年关將至,该分发下去的救济粮,务必足额足量,一粒都不能短缺。”
  “属下明白!”
  “哎!”萧何应得乾脆,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赵康的事,翻篇了。
  —
  转眼到了除夕。
  沛县城里从早上就开始热闹,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一阵接一阵,孩子们穿著新衣裳在巷子里追著跑,大人们忙著贴桃符、掛苇索,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著热气,煮肉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宋也站在县廷后院的窗前,看著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院墙外面,传来隱约的笑声和劝酒声,远处还有孩童的嬉闹,一声一声钻进耳朵里,像针扎似的。
  平日里嫌吵,今天却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上辈子也忙,但逢年过节好歹能回趟家,跟父母吃顿团圆饭。
  这辈子倒好,家在哪都不知道。
  上辈子的父母,这辈子还能见到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宋也赶紧把它按了回去。
  不想了,想多了难受。
  后厨的老赵下午就回去了。
  走之前给宋也燉了一锅肉,烙了几张饼,够她吃好几天的。
  萧何也来过,说请宋也去他家过年,宋也拒绝了。
  刘季也让人捎了话,说寡妇那儿有好酒,问她去不去,宋也连回都没回。
  “......”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宋也一个人坐在火盆边,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炭的噼啪声。
  她知道这就是穿越的代价。
  上辈子那些亲人、朋友、同事,再也见不到了。
  说不想是假的,只是平时太忙,没空想。
  今天閒下来,所有的情绪都涌上来了,堵在胸口,闷得慌。
  “宋也,你矫情什么?”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给自己听。
  恍惚间,宋也好像听见了敲门声。
  这个点了,谁会来?
  宋也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閂,把门打开。
  冷风裹著雪沫子扑进来,门口站著乌压压一群人。
  王伯站在最前面,身后还有好多人,每个人手里都拿著东西,有的端著碗,有的提著篮子,有的抱著罐子。
  他们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你们......”
  王伯被她看得手足无措,搓了搓手,乾咳一声,终於憋出一句话:“大人,那个......我们怕您一个人过年孤单,这不大伙们一合计,想著各家拿点好吃的来送给大人尝尝。”
  他回头指了指身后的人:“这都是大家自个儿做的,没啥好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大人,这是我包的。”
  “大人,这是我家的腊肉,上个月醃的,滋味应该进去了。”
  “大人,我媳妇蒸的糕,您趁热吃。”
  “大人,这是我酿的酒,虽然比不上好酒,但喝著顺口。”
  大伙们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朴实、笨拙的。
  宋也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张张朴实的,侷促的,紧张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她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了,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这才是自己一直坚守的信念啊。
  宋也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里的热意逼了回去,侧身让开门口,声音有点哑:“进来吧,都进来。”
  “你们也真是的,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哪吃得完?”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迈腿。
  “大人,我们不进去了,就是来送个东西......”
  “进来!”宋也提高了声量,“大过年的,別让我一个人坐著,都进来,一起吃。”
  王伯第一个迈了腿,其他人也跟著往里走。
  县廷的后院不大,一下子挤满了人,顿时热闹起来。
  火盆被挪到了屋子中间,大家围著火盆坐著,你端一碗我送一盘,筷子不够就用手,碗不够就轮流用。
  宋也被围在最中间,碗里堆得冒尖,腊肉、糕、还有好几样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够了够了大娘。”
  “大人多吃点肉!”
  宋也端著那座“山”,哭笑不得:“各位父老乡亲,你们这是要把我餵成猪啊?”
  “餵成猪咋了?大人您就是太瘦了!你看你这胳膊,比我家锄头把还细!”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