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阴沟里的老鼠
  同样这样想的,不止项梁一个人。
  县廷廊下,张良站在宋也身侧,仰头望著天幕。
  天幕上,甜甜正从那捲日记前走开,脚步在下一个展柜前停下来,俯身看了看,然后直起身朝镜头笑了笑:【这件是宋相初入德安县时,对其未来三年工作计划。】
  说著,侧身让开一些,让镜头能拍到展柜里那捲泛黄的竹简。
  【其中內容覆盖了农田、堆肥、水利、户籍、仓储、徭役安排,涉及的范围挺全的。】
  【一个十八岁的县令刚到任就能写出这样一份规划,放到现在看也挺厉害。】
  【从侧面我们也能看出,宋也是一个非常有规划、筹谋的人,並且完美实干兴业並执行。】
  张良目光落在那捲《德安县发展计划路线》上,总觉得名字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不记得在哪见过。
  他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
  一旁宋也不动声色地擦了擦冷汗。
  真就·如履薄冰。
  天幕之上,甜甜径直走向展厅另一侧的主题展墙。
  墙面错落悬掛著古旧舆图、地貌復原图样,展柜之內,陶片残器、锈蚀农具静静陈列,沉淀著久远的烟火痕跡。
  【刚才是我们看到的是落笔筹谋,接下来,再来看看落地的实干。】
  【宋也治政德安县歷时三年,不长不短,却重塑了一方县域。】
  金光流转,天幕赫然浮出规整字样:
  【初任第一年,百姓出入买卖,偷盗斗殴诸案,直接减半。】
  【第二年,道路修整,桥樑畅通。城外粮米可入城,山中柴炭可通商。】
  【农忙之时,田间有人传道堆肥之术,待到秋收落幕,户户仓廩充盈,岁岁有余。】
  【第三年,新增千亩水浇良田,旱天可溉,涝天可排......】
  甜甜的声线平直沉静,一如誊写在史册上,被反覆核验过的真实记载,客观、確凿、无可辩驳。
  【短短三年,德安县从岁岁亏空、常年需朝廷接济的贫瘠穷县,一跃成为当地首个自给自足、无需官帑补贴的县域。百姓仓有余粮,市井商旅往来,家中存有余资。】
  无需刻意褒扬,亦不必多余感慨。
  三年蹚出泥泞、重塑一县生机的实绩,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天幕之下,四海寂然。
  所有人仰头凝望光幕,两条相隔千年的光阴平行线,在此刻悄然交匯、默默重合。
  甜甜看完那份治县规划,没急著赶下一个展柜,而是就顺著展台慢悠悠参观,隨意在一处透明展览柜前面停了下来。
  入目,展柜里放著一卷泛黄竹简。
  底下的牌子写著:[吕氏家书残片,德安县出土。]
  甜甜弯腰瞅了瞅,对著镜头隨口说道:【这是近代2008年出土的吕书家书,內容其实已经看不清了,但根据个別几个字辨別,不少网友猜测,这可能是宋相和“家妻”吕氏的婚前书信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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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於宋相和家妻吕氏,我之后会作为单独主题给大家详细讲讲。】
  吕雉站在院门口,脸上看著平平无奇,目光却死死落在那捲家书的標牌上,多停了好几秒。
  这是巧合吗......?
  恰好天幕讲述的那千古女相便姓宋,“家妻”又恰好同为吕氏。
  可世上真的会有那么多巧合吗?
  吕雉自然是不相信的。
  另一边。
  萧何压下心中阵阵怪异,笑著打趣身旁的宋也:“大人,您和这天幕上的宋相,缘分实在不浅。”
  只是一人身在沛县,一人久居德安。
  天地辽阔,偏偏有这般离奇巧合。
  宋也嘴角微抽,含糊应声:“......或许是吧。”
  天幕里,甜甜已经走到隔壁一具更小的展柜前,柜中平放一块公文残片,工整秦篆清晰可辨。
  【这个展品也很有意思,算是秦朝一份请假条。当年德安县一名底层小吏家中长辈重病,上书请求回乡探亲,批准这份文书的正是宋也。】
  【这件文物出土完整,年份清晰,距今整整两千多年。】
  她顿了顿,轻描淡写拋出一句重磅消息:【巧的是,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
  【一统天下的第四年,始皇帝第二次东巡,队伍行至博浪沙,遭遇刺客伏击——】
  话语轻飘飘落下,却在天地间掀起层层波澜。
  咸阳宫前,嬴政瞳孔一凝。
  “?”
  满朝文武皆是表情震惊,一时无声。
  “???”
  天下各藏匿观望的六国旧贵族难掩激动,暗自叫好:“究竟是何等英雄,竟敢孤身行刺暴君?!”
  可甜甜半点没有深入细说的意思,转身便往前走:【走,我们去看下一件文物。】
  见状,在场臣子心中疯狂吶喊:等等!话说一半怎么就走了,把来龙去脉讲清楚啊!
  到底是谁?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这位甜甜姑娘,你倒是说清楚呀啊!
  大公子扶苏往前急迈一步,神色焦灼无比:“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在父皇东巡途中埋伏行刺?!”
  那刺杀者有没有得手,父皇有没有受伤?
  这些一概不知。
  嬴政瞥见长子如此担忧的模样,方才听闻刺杀一事涌上心头的戾气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
  他当然清楚,一心想要取自己性命的,无非就是那些躲在暗处苟延残喘的六国余孽。
  一念及此,男人眸中骤然掠过一抹凛冽杀气,转瞬又尽数压下。
  无妨,如今借著天幕提前知晓此事,往后时日充裕,他自有办法將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祸患,一一清扫乾净。
  不过都是阴沟里的老鼠罢了。
  ...
  县廷。
  张良站在宋也身后,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落在天幕上,像是只是在安静地听。
  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极快闪了过去,像是石子投入水面后扩散的涟漪,又迅速恢復了平整,没留下任何痕跡。
  张良听到“博浪沙遭遇刺杀”这句话时,心里头第一个念头是:天幕总算带来了一个还算不坏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但能在东巡路上对暴君动手的。
  无论是谁,都值得在心里头默念一声好。
  得手了吗?应当得手了吧。
  张良面无表情地想。
  並不知道,这位在博浪沙投出铁椎的“好汉”,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