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冷宫的怨妇
  裴灵幽与司霖对视一眼,立马鸵鸟似的將头埋了下去。
  她装作很忙的样子,整理鞋面系带,心里疯狂回忆她到底弹了司霖几个脑瓜崩,说没说让他“菜就多练”。
  要是被在场所有人知道,她欺负了神仙之下、万民信仰之上的神官,那一对八万八打起来,估摸红玉狐骨斩磨成钢针,她也打不完。
  完了完了,欺负了神仙们的传话筒,今后財神爷不给她钱花了怎么办?
  她心里各种念头都有。
  旁边任我飞问她:
  “老大,你咋了?你靴面上光溜溜的,在拨拉空气干啥呢?”
  裴灵幽“呵呵”尬笑:
  “没啥,这不是见到神官了嘛,紧张得很,擦擦鞋子表示尊敬。哎对了,你前面说,神官十八年来,都没正经见过大活人,因此出世第一眼见到的人非常重要,那要是第一面就恰好见到个不太正经的人呢?”
  “有多不正经?”
  “比如像我这么不正经。”
  任我飞陷入沉思,然后非常篤定地说:
  “估计会道心破碎,修为散尽吧!”
  “......”裴灵幽无语,心里狡辩我哪有那么差劲?身体却很诚实地將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埋进地里去。
  搞得鄺野好几次回头都没有看见她,还以为她开小差跑去哪里玩了。
  此时,星汉大殿前编钟和巨塤又响,与此同时无数彩带轰然迸出,漫天飞舞,轻轻扑向人群。
  侍神司的大仪官说,为贺今日庆典,彩带中有几根带有特殊祥云印记的,拾到的人,可以向神官求问一件事。
  此话一出,人群惊喜不已,纷纷去查看身边落下的彩带。
  要知道,能请神官看一卦,答一事,那比出门捡块大金砖还珍贵。
  大雍国歷代神官,皆高高在上不可褻瀆,脾性难以捉摸。
  就算皇帝有事要问,千里迢迢亲自跑来,神官都不一定肯接见。
  神官每日见谁,见几个人,全都没有定数。
  今日若能求神官一断,真是天大的幸运。
  眾人纷纷去找,第一个捡到祥云彩带的竟然是同尘门的一个弟子。
  那弟子激动坏了,高兴地拿著彩带直挥舞。
  但要说问题吧,同尘门的人最讲究心无杂念,习武修道,没有太多世俗的欲望。
  那弟子不知道问什么,最后灵光一现,大声道:
  “神官大人,弟子还真有一事想问。我们同尘门有块很珍贵的万年石,一直好端端放在山脚下,不知道被谁涂刻了,您能帮我们看看,那坏傢伙到底是谁吗?”
  此言一出,立马引起周围不少议论。
  那万年石被涂刻的事情,很早就闹得江湖上沸沸扬扬,老百姓也人尽皆知。
  大家都挺好奇那个手欠的傢伙是谁。
  大仪官端上净盘,司霖拿起带有牙印的叶子,轻轻一洒,略微望了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道:
  “换个问题吧。”
  这一下令全场顿住,心说难道神官算不出来?
  人们互相安慰,神官可能是刚出世,一下见到这么多人,有点嚇著了。
  第二个捡到彩带的人站起来问:
  “神官大人,下官乃是墨玉城税课司副史。前几日查办了一件官员收受贿赂私放欠税人的瀆职案,牵扯数名官差被不明人员殴打胁迫之事,请神官瞧瞧,祸首何人,现在何处?”
  司霖点点头,再次洒叶起卦,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这声音很轻,旁人听不到,但离他最近的两个仪官却睁大眼睛,惊奇坏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神官刚笑了?哪种笑?气笑了?还是无奈笑了?
  可看司霖的神色,又仙姿飘飘,冰清玉洁,十分正常。
  两个仪官只当是自己听错。
  殊不知底下的裴某人已经把自己当成大葱,快要插进地里去了。
  这时,第三个捡到祥云彩带的傢伙站起来。
  他一自报家门,说是从前梁门的人,现在已经转为平民了,裴灵幽就知道又坏菜了:
  好好好,就盯著我一个人往死里整是吧?
  她心里骂骂咧咧,更加用力將头往地里扎。
  就听那人说:
  “在下范红雨,我哥哥接连遭难,人已故去。我这做弟弟的,就想帮他討个公道,想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隱情,他是不是被人算计了,被谁?求神官解答。”
  裴灵幽脑袋杵在地上,嘴巴用口型无声地说:
  “我我我,就是我,快给你哥报仇来,我连你小子一起宰了!”
  她心里刚这样说完,高阶上的司霖便开口:
  “莫动杀念。”
  其他人以为是在回答梁门那人呢。
  只有裴灵幽知道司霖又在算她心思了。
  她理智上知道,该別再想任何东西,可脾气却控制不住,心里蹦出一句:
  还算?再算你就是狗!不会躲脑瓜崩的大傻狗!!
  这次司霖没有再回应。
  他又一次跳过梁门那人的问题,请下一个人发问。
  神官出世不到一刻钟,接连三个问题,全都跳过。
  这瞬间令眾人信仰动摇,甚至开始怀疑什么神官看尽天下事,会不会是骗人的。
  好在后面又有十几个捡到祥云彩带的人,无论问什么,司霖都一一解答,准得像他亲眼所见似的,终於还是令眾人信服了。
  见百姓们信心重塑,达到预期神官出世的效果,侍神司的人准备进行下一个环节,告天祈福,叫司霖为普罗大眾念诵经文,消灾解难。
  一切准备就绪,香炉都点起来了,司霖这时却说不行:
  “我那本《太乙救苦护身妙经》不在,念不了。”
  旁边仪官全愣了。
  那无比珍贵的孤本经书,不是一直由司霖亲自保管的吗?怎么会丟?
  正疑惑间,却见司霖冲向同尘门眾人方向,道:
  “裴姑娘,请將经书还给我吧,我现在需要念它。”
  话说完,同尘门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裴灵幽。
  眼神虽惊讶,却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是混世裴嘛,哪天不闯几个祸,才不正常呢!
  但她啥时候偷了神官的经书啊?
  她一天天不是进修就是追鄺野,然后就是玩同尘门的人。
  啊呸,不是,是到处恶作剧捉弄人。
  她咋那么有空呢?
  感受到眾人探究的目光,尤其里面还有鄺野审问的眼神,以及同尘门这齐刷刷动作引来的周围其他人注目,裴灵幽强忍尷尬。
  她用尽全力假装淡定,慢慢从地上抬起那张依旧很吊的脸。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甩甩头上的土,抽出后屁股兜里没来得及放回房间的《太乙救苦护身妙经》,姿態如常,往高阶上走去。
  短短一百多级台阶,几万人注视著,真他妈是她此生走过最长的路。
  但在那“几万人”眼里看来,却是另一种感受:
  “好漂亮的姑娘!就是脸臭了点,好凶啊!”
  “好傢伙,那是混世裴吗?神官她都认识?这关係太牛逼了!”
  “就是她,看那天王老子都不放眼里的样子,那囂张的走路架势,是她没错了!”
  “听说她在同尘门进修,前段时间和一个啥洪雷的人,因为一条狗,闹得沸沸扬扬。”
  “然后范洪雷就死了。”
  “妈呀,所以说別惹混世裴,也千万別动她的狗!”
  眾人议论纷纷。裴灵幽全当听不见,长腿迈上高阶。
  司霖静静看著她走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仍旧又空又冰。
  他额角的通红已转为淡青色,已將神官帽压得很低了,但看起来还是很显眼。
  两个仪官上前拦住裴灵幽步子:
  “姑娘,请將经书给我们吧。”
  这意思是不得靠近神官。
  裴灵幽求之不得,立马將经书往仪官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跑。
  司霖却开口道:
  “裴姑娘,你身体......”
  司霖话还没说完,裴灵幽原本要离去的步伐立马剎停,一个丝滑回身,单膝跪地,做膜拜状:
  “神官大人英明!那个......”
  她以为司霖是要当眾揭穿她硃砂媚的秘密,想劝他做个人,回忆半天他那句什么“凡日月所照,无有远邇,一视同仁”,硬是一个字想不起来。
  她脑子飞转,心说这小子记仇呢,行行行,我服个软,便道:
  “那个,我喜欢吃枣泥馅儿的粽子,豆腐脑要咸口放滷的,西红柿炒鸡蛋先放蛋,汤圆里面带芝麻馅,红烧肉用酱油上色好看又好吃,饺子不蘸醋也不蘸酱油,蘸油辣子......可以了吗......”
  她嘰里咕嚕说完一大堆,旁边的仪官们面面相覷,跟听天书似的。
  司霖则没什么反应地抬抬手,说“知道了”。其实他只是想告诉她,下次若再毒发,还可以来找他。
  但裴灵幽显然误会了,立马如遇大赦,匆匆退下。
  司霖念经的声音隨后响起,通过特製的铜喇叭,缓缓传向四方。
  裴灵幽一边往下走,一边眼尖地注意到,这小子念诵的时候压根没看经书。
  他已经看了十八年,肯定早就背下来了!
  好好好,都玩阴的是吧!你给我等著!
  她气得牙根子痒痒,走回同尘门队伍里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鄺野的眼神是啥样的。
  只有守墨和陈规察觉到不对劲:
  “裴灵幽刚和神官大人叨叨啥呢,看起来挺熟。”
  “不知道,太远了,听不见,估计只有掌门耳力能听清。”
  “陈哥,掌门看著脸好绿,像青青草原那么绿,还有点像......嘖,说不上来。”
  “冷宫里的怨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