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山下的雨,离山前最后一夜
  天亮前,山下起了一层薄雾。不是雨。雾从旧井口爬出来,贴著木栏往外走。
  青云宗执事站在木栏外,手里托盘端了半夜。托盘上的客卿帖被露水打湿一角。青云客卿令压在帖上。
  两瓶上品续骨丹並排放著。玉瓶很白。白得像没见过血。
  木栏內,小黑炉里的火只剩一点红。秦长青坐在歪石桌旁。洛清寒坐在他对面。
  右手平放在桌上。姜璃站在旁边,药箱打开,里面空了大半。白瓷瓶倒扣著。
  瓶底只剩一点青灰水痕。秦长青正在给洛清寒拆昨夜的袖布。布一拆开,血就粘著药灰拉出细丝。
  姜璃皱眉。
  “慢点。”
  秦长青没抬头。
  “她不怕疼。”
  姜璃冷声道:“不怕疼不等於不疼。”洛清寒看了她一眼。
  “疼。”
  姜璃一噎。这两个字昨夜她听过。现在再听,还是没法骂。
  秦长青把旧布放到一旁。布上青灰和血混在一起,结成硬块。他取出半碗井灰水。
  水是冷的。碗边有一圈淡青色药纹。姜璃昨夜从旧井里借来的。
  火不能多。多了会撞井。水也不能热。
  热了会逼乱剑气往伤口里钻。她盯著秦长青的手。秦长青指节內侧还有淡灰。
  比昨日浅了一点。但没退乾净。姜璃看见了。
  她没说。先记著。秦长青用井灰水把伤口边缘洗开。
  血色被冲淡。露出腕骨旁一道细裂。不是骨断。
  是剑气从断骨养剑的路里冲得太急,把旧伤重新撑开了。洛清寒手指动了一下。秦长青按住她腕骨上方。
  “別动。”
  洛清寒道:“嗯。”木栏外,执事忍不住开口。
  “秦先生。”
  没人应。苏掌柜坐在木桌另一侧。帐册摊开。
  她昨夜写下的“第三次认错认轻”还没干透。墨色边缘有一点潮。她抬头看了执事一眼。
  “说过了?”
  执事喉咙发乾。
  “说过。”
  苏掌柜道:“那就等。”执事低头看托盘。客卿令的银边反了一点晨光。
  他本来以为,长青门至少会问一句。问客卿位阶。问旧功覆核。
  问续骨丹品级。可从他到木栏外开始,木栏內只做了三件事。记帐。
  烧水。包手。像青云宗连夜盖下掌门印的客卿帖,还不如洛清寒腕上一根药线要紧。
  姜璃从药箱底翻出一小包药粉。打开后,只有半指宽。她盯著那点药粉,指尖在纸包边停住。
  “不够。”
  秦长青道:“够压一线。”
  “一线之后呢?”
  “等井水再沉半个时辰。”
  姜璃看向井口。旧井安静。昨夜那声轻响之后,井壁药纹暗下去大半。
  她知道,不能急。急了,旧井火会反衝。她把药粉倒进秦长青掌心。
  “青云宗送了续骨丹。”
  秦长青仍没抬头。
  “你要用?”
  姜璃冷笑。
  “我嫌脏。”
  木栏外的执事捧紧托盘。两瓶上品续骨丹在青云宗不算轻礼。普通外门弟子伤了骨,要攒三年贡献才换得到半瓶。
  可姜璃连看都没看第二眼。她盯著洛清寒的右手。
  “药不对症,越补越坏。”
  执事忍不住道:“这是宗门上品续骨丹,专治剑伤骨裂。”姜璃抬眼。
  “她这是普通剑伤?”
  执事张了张嘴。姜璃继续道:“她右手是为挡你们青云宗三榜重排裂的。你们拿青云宗丹药来补,是想把这伤也记成宗门恩典?”执事脸一白。
  他没这个意思。可托盘上丹药和客卿帖放在一起。看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洛清寒看著自己的右手。秦长青把药粉压到伤口边缘。药粉一落,疼意从腕骨往上爬。
  她额角出了一点汗。她没有抽手。片刻后,她用左手拿起桌边乾净药布。
  递给秦长青。秦长青接过。缠第一圈。
  第二圈。第三圈时,木栏外又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两个青云弟子抬著一只木匣,停在执事身后。匣上贴著封签。剑堂封存。
  姜璃看过去。
  “又送什么?”
  执事低声道:“不是送长青门。是掌门命我顺道告知,赵无极本命剑已入剑堂封存,范守业不再转押,刑堂副印暂收。”苏掌柜提笔。
  “顺道告知。”
  她写了四个字。又在后面添。仍未销帐。
  执事看见了。手指把托盘边缘扣得发白。他忽然明白,长青门这里的帐不是听他说好话的。
  是看青云宗少了什么、还了什么、又想拿什么遮过去。封剑。暂收副印。
  这些可以记。可客卿帖,不能抵旧帐。秦长青缠好最后一圈药布。
  药布不新。是昨夜姜璃袖口里侧剩下的半幅白布,又用井灰水洗过。边缘不齐。
  却贴得很稳。洛清寒把右手收回。动了一下指尖。
  疼。但剑气不乱。姜璃鬆了半口气。
  “半个时辰內別握剑。”
  洛清寒道:“好。”姜璃看她。
  “这次答得倒快。”
  洛清寒道:“师尊在。”姜璃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秦长青把沾血旧布捲起,放进小黑炉旁的灰碟里。炉火舔了一下布角。没烧。
  只是把血腥味压住。这时,木栏外的执事把托盘往前递了半寸。
  “秦先生,掌门说,青云宗愿请先生回宗任外门客卿,掌旧功覆核。黑石矿脉、秦守拙旧名、旧物库缺失、赵无极本命剑修补四案,都由先生主查。”
  他背得很熟。像在路上练过许多遍。
  “掌门还说,青云宗昨日之事,会给先生一个交代。”
  秦长青拿起茶盏。茶是凉的。他没喝。
  只是把茶盏放到洛清寒手边。
  “润一下。”
  洛清寒左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苦。
  里面有姜璃加的药灰。她眉头皱了一下。姜璃道:“嫌苦?”
  洛清寒道:“苦。”姜璃道:“活著再嫌。”洛清寒看了她一眼。
  “这句你说过。”
  姜璃把药箱扣上。
  “好用。”
  木栏外的执事端著托盘,手臂已经有些发酸。他看向秦长青。
  “秦先生?”
  秦长青抬眼,目光落在洛清寒身上。
  洛清寒放下茶盏。她明白了。师尊让她接。
  这东西本身没有分量。只是青云宗这一次,送到长青门门口的是给师尊的名分。她是长青门弟子。
  可以替师门把这份名分退回去。洛清寒站起身。姜璃皱眉。
  “右手。”
  洛清寒道:“不用右手。”她走到木栏內侧。左手伸出。
  执事见她来接,心里一松。托盘上的客卿帖被她拿起。青云客卿令也被她拿起。
  两瓶续骨丹最后。玉瓶入手微凉。瓶身刻著青云丹堂的印。
  洛清寒看了一眼。她曾经在青云宗外门药房见过这种瓶子。那时候,她右手刚被洛家废过,药房弟子说她是抵债杂役,不能领伤药。
  她在门口站了一刻钟。最后领到的是半包发潮的止血散。纸包角还缺了一块。
  现在两瓶上品续骨丹摆在她手里。比那半包止血散乾净太多。也迟太多。
  洛清寒把客卿帖、客卿令、续骨丹原样放回托盘。没有摔。没有撕。
  连摆放的位置都没变。只是把托盘往外推回半寸。
  “长青门不收。”
  执事愣住。他看向秦长青。秦长青没有说话。
  姜璃抱著药箱,补了一句。
  “药不对症,越补越坏。”
  执事嘴唇发乾。
  “洛姑娘,这是掌门亲自盖印的客卿帖。”
  洛清寒道:“我看见了。”
  “那你……”
  “所以原样还。”
  执事说不出话。客卿帖若被撕了,青云宗还能说长青门无礼。若被摔了,青云宗还能说秦长青恃功逼宗。
  可洛清寒只是原样放回。像这东西从来没有进过长青门。连拒绝都乾净。
  苏掌柜低头,在帐册上添了一行。客卿帖、客卿令、续骨丹,原样退。她写完,又补四个小字。
  不入门帐。执事看著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托盘重了许多。秦长青这才开口。
  “山下的雨早停了。”
  执事一怔。他没听懂。苏掌柜却停了一下笔。
  洛清寒也看向秦长青。当年那场雨。青云宗大殿外的雨。
  身份牌碎在脚边。苏明月追到山门外劝他先认错。洛清寒被丟在山门外,半块胡饼还是温的。
  那场雨里,青云宗有很多机会。递一把伞。问一句旧帐。
  捡起那块身份牌。给洛清寒一包像样的伤药。但他们没有。
  现在雨停了。他们带著客卿帖来,说要请人回去避雨。木栏里,小黑炉火跳了一下。
  执事低头。
  “我会回稟掌门。”
  他托起托盘。客卿令在托盘里磕了一声。比来时更响。
  两个抬剑匣的青云弟子也跟著转身。剑匣封签被晨风吹得晃了一下,上面“剑堂封存”四字像没贴稳。
  执事走出十几步后,忍不住回头。长青门木栏没有关。因为本来也没有门。
  秦长青已经重新坐回石桌旁。洛清寒坐下。姜璃又打开药箱,翻找剩下的药粉。
  没人再看托盘。执事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送来的,不是请帖。是青云宗还没学会认错的样子。
  山道上,雾散了一些。他回到青云大殿时,陆玄成还没离开。录案弟子趴在案边,眼下发青。
  苏明月站在门外。没有进殿。执事把托盘放回案上。
  客卿帖没湿透。但角上露水已经洇开了掌门印的一点红。陆玄成看著托盘。
  “他没收?”
  执事低头。
  “洛清寒姑娘原样退回。”
  陆玄成的手指停在案沿。
  “秦长青说了什么?”
  执事犹豫。
  “他说……山下的雨早停了。”
  大殿里很久没人说话。录案弟子握著笔,没敢写。苏明月站在门外,袖口旧痕被晨风吹起。
  她低声道:“我说过,他不会收。”陆玄成没有看她。他看著托盘上的客卿帖。
  外门客卿四个字,被露水洇得边缘发毛。像一个补错的伤口。过了很久,陆玄成才开口。
  “请不回来。”
  他把客卿帖翻过来。背面空白。掌门印的红痕透过纸背,像一块没洗净的血。
  陆玄成声音低下去。
  “就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