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追討功法,先证明是你的
  青云宗的旧规公文,是在傍晚贴上坊市告示墙的。第二日天未亮,告示墙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卖旧剑鞘的散修来得最早。
  他昨夜看见青云外门执事骑鹤落下,原本只想看个热闹。可那张公文贴上去后,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味,索性把摊子搬到了告示墙旁边。摊上旧剑鞘一字排开。最破的那一只,正好指著公文第一行。
  青云宗旧规。本宗功法,不得私授外人。第二行写得更细。
  凡青云宗弟子、弃徒、客卿、旧役,未经宗门许可,不得將宗门剑诀、阵法、药方、身法授予外宗外人。第三行才露出锋芒。若洛清寒所用剑法出自青云旧藏,青云宗有权追討其功法来源,並收回相关传承。
  天机阁小廝站在墙下,手里拿著一本薄册。他把“求回文书拓印”夹在前一页。把“追討功法公文”抄在后一页。
  两页翻开,字跡还没干。旁边一个散修凑过来。
  “小哥,昨日那份求回文书,真有?”
  小廝道:“真有。”
  “今日这份追討,也真有?”
  “墙上贴著。”
  散修挠了挠下巴。
  “那青云宗到底是要求人回去,还是要追人功法?”
  小廝把册页合上。
  “这句话,五块下品灵石。”
  散修骂了一声。
  “你们天机阁连疑问都卖?”
  小廝道:“疑问最贵。”卖旧剑鞘的散修忽然插了一句。
  “不用买,我替你问。”
  他指著公文。
  “他们昨日说秦长青旧名要补刻,今日说秦长青不能私授功法。那他到底是青云的人,还是不是?”
  没人答。但告示墙前的人更多了。青云外门执事守在墙边,手按著剑柄。
  “宗门旧规,只为釐清传承归属。”
  有人笑了一声。
  “釐清?”
  “赵无极那把本命剑,不也是传承归属?”
  执事按著剑柄的手紧了紧。天机阁小廝低头,在薄册边角写下一行。坊市第一问。
  求回之人,何以又成外人?写完,他合上册子,背起书箱往黑石废矿方向走。他走得不快。
  一路上,有散修问他去哪。他只说四个字。
  “送个疑问。”
  太阳升起时,那份公文的抄件已经到了废矿洞外。送来的不是青云宗弟子。是天机阁小廝。
  他停在洞口三步外,把抄件放在石上。
  “秦先生,坊市新消息。”
  姜璃正在挑霉青肺草。昨天天机阁送来的那根霉草被她剖开,內里灰白,霉从根须往芯里爬,和普通潮霉不同。她听见“青云”两个字,手里的铜针没有停。
  “又求?”
  小廝道:“不求了。”苏掌柜从洞里出来。
  “那就是追。”
  小廝看了他一眼。
  “苏掌柜消息也灵。”
  苏掌柜道:“帐写久了,欠帐人抬手就知道要赖哪一笔。”小廝把抄件推过去。苏掌柜没有立刻接。
  他先看秦长青。秦长青正在洞口看旧矿道残图。图上有三条断线。
  一条通向废矿深处,一条通向旧黑石脉,一条被墨水污掉,只剩半个弯。他头也不抬。
  “念。”
  小廝清了清嗓子。他把公文从头念到第三行。念到“若洛清寒所用剑法出自青云旧藏”时,矿洞深处响了一声。
  残剑片在寒砂里一震。洛清寒坐在石边。她右手仍垂在身侧,药布外的青灰线没有扩散,却也没有消退。
  左手按著断剑。听见那一句,她抬起眼。小廝念完后,洞口安静片刻。
  阿南抱著缺口碗,从小禾身后探出头。
  “他们又要拿东西吗?”
  姜璃把铜针放下。
  “嗯。”
  阿南想了想。
  “他们昨天不是要给吗?”
  姜璃看著那份抄件。
  “所以说他们忙。”
  小禾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洛清寒站起来。她起身很慢。
  右手不能借力,左手又按著剑,站稳时脚下碎石滚了一颗。秦长青没有扶。姜璃也没有。
  他们都看见她站稳。洛清寒走到抄件前。她没有用右手。
  左手解下断剑,连鞘放在石上。断剑横在公文旁边。剑鞘旧。
  公文新。一个缺口向內,一个墨跡未乾。洛清寒看著小廝。
  “抄。”
  小廝立刻翻开册子。洛清寒道:“我用的剑法,不是青云宗的。”小廝笔尖一顿。
  他抬头。洛清寒接著道:“青云外门剑式,我会。”青云外门执剑起手。
  青云內门三折云步。亲传云上归锋。镇宗残篇第三纹。
  她都见过。也都听过破绽。可她现在不说这些。
  她只把左手两指放在断剑鞘上。
  “我昨日练的,是左手推鞘。”
  “前日听的,是矿洞残剑。”
  “断赵无极本命剑那一式,只点旧补痕。”
  她看向那份公文。
  “青云宗若说这是青云剑法,就把哪一条旧规教过『斩旧补痕』写出来。”
  天机阁小廝呼吸一顿。他立刻低头写。苏掌柜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翻帐册的手,比平时快了一点。姜璃走过来。她把昨天退回的青云治手药名字写在一张小纸上。
  青玉续脉丹。青骨温髓膏。三日固筋散。
  她把小纸放到公文另一侧。
  “再抄一句。”
  小廝抬头。姜璃道:“青云宗的药,也治不了她的手。”她拿铜针在那三行药名旁边点了点。
  “药好。”
  “不对症。”
  “越补越坏。”
  小廝笔下飞快。姜璃又补一句。
  “功法也一样。”
  小廝手一抖。这一句太好卖。他飞快写下,又怕自己写快了漏字,重新描了一遍。
  苏掌柜这时把帐册摊开。她翻到赵无极本命剑旧帐那一页。那页上抄著三年前供词副页显出的残字。
  取黑石矿脉旧髓。补主剑脊。长、青字半痕。
  旁边又贴著赵无极败退后补的一行。赵无极本命剑断於旧补痕。太玄预备令裂。
  苏掌柜把今日的追討功法公文抄件放在同一页。纸页压下去时,旧墨与新墨隔著一道帐册缝。她问秦长青。
  “这样记?”
  秦长青道:“再添一句。”苏掌柜提笔。秦长青道:“青云宗追长青门功法前,先解释赵无极本命剑为何吃秦长青旧功。”
  苏掌柜一字一字写下。天机阁小廝站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卖疑问贵。
  卖这种帐,更贵。小廝小心道:“这页帐,可否拓一份?”苏掌柜看秦长青。
  秦长青道:“不给原件。”小廝立刻道:“天机阁懂。”苏掌柜取出薄纸。
  姜璃递井灰水。小禾已经学会了按纸角,抱著阿南的缺口碗站过来。阿南看见那几行字,认不全。
  只认出一个“剑”字。他问:“他们要拿剑?”洛清寒看著断剑。
  “拿不走。”
  阿南又问:“那他们会抢吗?”洛清寒道:“会。”阿南抱紧碗。
  “那我的碗呢?”
  姜璃道:“先喝药,碗在你手里。”阿南低头看碗。小禾把写著“南”字的木片递给他。
  “还有这个。”
  阿南把木片压在碗边。
  “那他们也拿不走。”
  小廝低头写字的动作慢了一点。他忽然明白,长青门的帐为什么传得快。因为这些帐不只写给修士看。
  连一个刚学会自己名字的孩子,也听得懂。你昨天说给。今天又说追。
  你说这是你的。可你的剑吃过別人的旧功。这么简单的帐,坊市最爱听。
  拓印做完,苏掌柜把一份交给天机阁小廝。一份压进帐册。还有一份递给洛清寒。
  洛清寒没有接。她右手不能动,左手还按著断剑。苏掌柜便把拓印放在她身前的石上。
  洛清寒低头看了一眼。
  “不用给我。”
  苏掌柜道:“你说的话,也在上面。”洛清寒沉默片刻。她用左手把拓印压到断剑鞘下。
  “那先压著。”
  矿洞深处,残剑片又响了一声。这一声比昨日清。寒砂陷下去一点。
  姜璃立刻看向洛清寒右手。药布外的青灰线动了。不是扩散。
  是往里缩了一分。姜璃眯起眼。
  “別动剑。”
  洛清寒已经按住断剑鞘。
  “没动。”
  姜璃道:“眼睛也別碰。”洛清寒把目光从矿洞深处收回来。
  “嗯。”
  秦长青看著那处轻响的方向。系统界面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临时道场:第一处可守地】
  【外来旧规触碰师门边界】
  【道场记录:未命名】
  没有奖励。没有功法。只有“记录”两个字亮了一息。
  秦长青抬手,把那行字按灭。小廝没有看见系统。他只看见秦长青抬手按了一下空气。
  动作像是只掸去一点灰。他不敢问。
  苏掌柜却听见帐册纸页轻响。她翻到“第一处可守地”那一页。昨日那行“暂不命名”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浅的灰痕。
  灰痕不成字。但压在“暂不命名”下方,留著日后落笔的位置。苏掌柜看了秦长青一眼。
  秦长青道:“仍不命名。”苏掌柜点头。
  “记外来旧规一次。”
  他写下这句话。小廝把帐页拓印、青云追討公文抄件和昨日求回文书拓印放进书箱。三份纸贴在一起,沉得他肩膀都矮了一点。
  “秦先生,我能不能问一句?”
  秦长青看他。小廝道:“若青云宗继续问,你们用的到底是什么功法,我怎么回?”秦长青没有回答。
  洛清寒先开口。
  “不是青云的。”
  姜璃把霉青肺草放进小碟。
  “也不是药王谷的。”
  阿南抱著碗,小声道:“也不是他们的。”小禾点头。苏掌柜把笔搁下。
  “长青门的。”
  小廝看向秦长青。秦长青仍然没说话。这就算认了。
  小廝深吸一口气,把这四个字写进薄册。长青门的。写完,他盯著墨跡看了好一会儿。
  又很重。比“青云宗旧规”还重。他背起书箱离开时,碎石坡下已经有几个散修远远站著。
  他们不敢靠近洞口。只看见小廝出来,便围上去。
  “长青门怎么说?”
  “那女娃真用了青云剑法?”
  “青云宗会不会真收回传承?”
  小廝把书箱带子往肩上一勒。
  “一条消息,十块下品灵石。”
  散修骂声一片。卖旧剑鞘的散修也跟来了。他把一只旧剑鞘往地上一插。
  “我买。”
  小廝看他。散修摸了半天,只摸出七块灵石。小廝嘆了口气。
  “欠三块。”
  散修道:“你先说。”小廝看了眼洞口。然后压低声音。
  “长青门说,他们的功法,不是青云的。”
  有人立刻问:“那是哪来的?”小廝打开薄册,露出最后四个字。长青门的。
  眾人一时安静。卖旧剑鞘的散修咂摸半晌。
  “这不就等於另立门户?”
  小廝把册子合上。
  “你这句值三块。”
  散修一愣。小廝已经转身往坊市走。当天午后,坊市告示墙旁边多了一张天机阁小纸。
  纸不大。只写三行。昨日青云求回。
  今日青云追功。长青门答:非青云,乃长青。纸贴上去没多久,旁边就有人添了一句。
  “那赵无极的剑,算谁的?”
  又过半个时辰,第二句被人写在下面。
  “青云要追功法,先追本命剑。”
  青云外门执事来撕时,墙前已经围满散修。他伸手刚碰到那张小纸,卖旧剑鞘的散修咳了一声。
  “旧规公文还没干呢。”
  执事怒道:“让开!”散修退开一步。墙上那张青云旧规公文露出来。
  下面紧贴著天机阁小纸。再下面,是不知谁用炭笔写的四个字。先求后追。
  执事的手停在半空。撕哪一张,都不好看。废矿洞里。
  洛清寒重新坐回石边,左手一寸一寸推过剑鞘。右手仍旧不能动。青灰线缩进去一分后便停住。
  姜璃把这点变化记在废方旁边。
  “外来旧规触道场,石花沉火略稳右腕。”
  她写完,又皱眉。
  “这不是治好。”
  洛清寒道:“我知道。”姜璃看她。
  “你最好真知道。”
  洛清寒左手停住。她看著断剑下压著的拓印。
  “我先练左手。”
  洞深处残剑片安静下来。秦长青把旧矿道残图收起。苏掌柜问:“下一页写什么?”
  秦长青道:“等他们下一张公文。”姜璃冷笑。
  “他们还挺勤快。”
  秦长青看向小黑炉。
  “那我们也勤快些。”
  他把一枚霉青肺草根放到姜璃面前。
  “看清楚霉从哪里来。”
  姜璃低头。霉根被切开处,灰白纹路里有一点极淡的红。不是普通霉。
  也不是矿洞潮气。她用铜针挑起那点红。红点遇到小黑炉火,立刻缩成一粒细灰。
  细灰中央,有药王穀穀纹的一小半。姜璃眼神冷下来。
  “药市里的霉药,也动过火。”
  秦长青道:“第二格。”姜璃把废方摊开。第一格旁边写著搜脉火残根灰。
  第二格旁边写著谷纹/火证。她在第二格下面,添了一行。霉药火痕。
  阿南抱著碗凑过来看。
  “这也是我的药吗?”
  姜璃道:“不是。”她顿了顿。
  “以后可能是別人的。”
  阿南点点头。
  “那也要治。”
  姜璃手里的铜针停了一息。她没有抬头。
  “知道。”
  洞外风过。帐册、废方、拓印、旧矿图,都被石头压著。没有一页被吹走。
  青云宗的旧规从坊市吹来。在废矿洞口,只多添了一页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