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收令匣,退灰房开了
  周玄真站在大长老院外的檐影里。
  雨没有下。
  瓦上却有水。
  夜露从瓦缝往下滴。
  一滴。
  一滴。
  落在石阶边。
  灰衣外库弟子从侧门进去时,右手缩在袖中。
  袖口很窄。
  黑铜护指只露出半截。
  门前值夜弟子没有问名。
  只看了一眼那半截黑铜。
  门开了。
  周玄真没有动。
  他身后隨侍压低声音。
  “使者。”
  “他进去了。”
  周玄真道:“我看见了。”
  隨侍道:“拦吗?”
  周玄真看著侧门慢慢合上。
  “柳元白说不拦。”
  隨侍手指按在玉简上。
  周玄真又道:“也不惊。”
  隨侍把手放下。
  玉简没有亮。
  只在袖中冷了一息。
  大长老院夜里很静。
  比青云大殿白日更静。
  白日里还有人爭。
  夜里只剩门。
  一扇一扇。
  灰衣弟子过了三道门。
  第一道门,值夜弟子看黑铜护指。
  第二道门,管灯的小童看焦边令纸。
  第三道门,无人看他。
  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周玄真站在墙外。
  墙上有旧藤。
  藤已经枯了。
  叶子落尽。
  只剩细枝贴著墙。
  他没有翻墙。
  他只听。
  里面有人问:
  “谁让你来的?”
  灰衣弟子道:
  “纸上没有名。”
  那声音贴著地面传来。
  发颤。
  周玄真听出是白日那个外库弟子。
  再往后,声音压低。
  隔著墙。
  听不清。
  周玄真没有往前一步。
  他把听见的写在案简上。
  三更二刻。
  灰衣外库弟子入大长老院。
  右手半截黑铜护指。
  焦边令纸。
  纸上无名。
  少顷,屋內灯亮了一次。
  又暗下。
  有人端灯出来。
  是管灯小童。
  小童手里端著铜盘。
  盘里有灯剪。
  还有一片焦边纸。
  周玄真眼神一沉。
  隨侍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要烧?”
  周玄真道:“看。”
  小童没有走向灶房。
  他走向大长老院南侧。
  南侧有一间小屋。
  门额很旧。
  上面原本有字。
  被灰盖著。
  只隱约看见一个“退”。
  小童在门口停下。
  屋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老。
  指背上有青筋。
  指甲里有黑灰。
  他没有接铜盘。
  先接了灯剪。
  然后才用两根手指夹起焦边纸。
  纸在灯下晃了一下。
  周玄真看见背面一角印痕。
  缺角。
  像掌门私印。
  也像拓出来的掌门私印。
  老手把纸放在门槛上。
  没有立刻收。
  他转身进屋。
  屋中传来木匣拖动的声音。
  很短。
  很涩。
  像木头里面卡著灰。
  小童低声道:
  “快些。”
  老手道:
  “旧匣不吃新纸。”
  小童道:
  “大长老没收。”
  老手停了一下。
  “没收也算见。”
  “见过就能退。”
  周玄真把这一句写下。
  没收也算见。
  见过就能退。
  隨侍握紧玉简。
  周玄真仍没有动。
  小屋里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响的是铜。
  半截黑铜护指在门里一闪。
  灰衣弟子也到了。
  他右手从袖里伸出来。
  黑铜护指压在木匣侧面。
  咔。
  一声轻响。
  小屋门內,有一道细灰从缝里落下。
  老手道:
  “放。”
  灰衣弟子低声道:
  “放哪一格?”
  老手道:
  “收令。”
  灰衣弟子道:
  “这不是原令。”
  老手道:
  “焦边入焦边格。”
  “拓令入拓令格。”
  “无名入无名格。”
  小童急了。
  “你话太多。”
  老手笑了一声。
  很乾。
  “夜里来退令的人,嫌我话多。”
  “白日来问匣的人,嫌我话少。”
  灰衣弟子手抖了一下。
  焦边纸从指间滑落。
  没有落进匣里。
  落在门槛外。
  周玄真看见那纸边贴著石缝。
  焦黑的一角,蹭下一点灰。
  隨侍喉结动了动。
  周玄真只看。
  没有上前。
  老手弯腰去捡。
  灰衣弟子却抢先一步,把纸捡起。
  他的黑铜护指刮过石缝。
  石缝上留下一道黑亮的痕。
  周玄真把这一笔也写下。
  焦边令纸曾落门槛。
  黑铜护指刮石。
  石缝留痕。
  小童低声骂:
  “废物。”
  灰衣弟子没有回嘴。
  他把纸递进去。
  这一次,老手接了。
  小屋门关上。
  里面又响了一下。
  咔。
  木匣合上。
  周玄真抬头。
  夜色压在大长老院上。
  没有风。
  旧藤却动了一下。
  像墙里面有谁从另一边过去。
  隨侍问:
  “还跟?”
  周玄真道:
  “跟门。”
  隨侍一怔。
  周玄真看著那间南侧小屋。
  “人会走。”
  “门还在。”
  天快亮时,白衣执事把夜简送到太玄银封车前。
  柳元白没有睡。
  案袋旁仍是四只银匣。
  旧图。
  借令册。
  私物册。
  空匣。
  白衣执事把夜简递上。
  柳元白看完。
  没有先问沈清河。
  也没有问陆玄成。
  他问:
  “南侧小屋门额,写什么?”
  白衣执事道:
  “周使只见一字。”
  “退。”
  柳元白把夜简合上。
  “收令的人,喜欢把收写成退。”
  天亮。
  青云宗大长老院外多了两道银封。
  一道封正门。
  一道封南侧小屋。
  陆玄成到时,南侧小屋门前已站了十七个人。
  值夜弟子。
  管灯小童。
  灰衣外库弟子。
  退灰房老吏。
  昨夜轮值掌灯人。
  还有大长老院两名管钥弟子。
  沈清河也在。
  他神情很淡。
  看不出一夜没睡。
  只有袖口有一道摺痕。
  像有人反覆按过。
  周玄真站在柳元白身后半步,站的是案內证人的位置。
  柳元白看向南侧小屋。
  “开门。”
  沈清河道:
  “柳使,此处只是退灰房。”
  柳元白道:
  “退什么灰?”
  沈清河道:
  “旧令焚后的纸灰。”
  柳元白问:
  “青云宗令纸焚后,还要入房?”
  沈清河道:
  “大长老院旧规,免得旧令外流。”
  柳元白点头。
  “旧令外流不好。”
  他看向灰衣外库弟子。
  “昨夜你带来的焦边令纸,外流了吗?”
  灰衣弟子膝盖一软。
  “没有。”
  “弟子交入……”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柳元白道:
  “交入何处?”
  灰衣弟子嘴唇发白。
  老吏低著头。
  管灯小童也低头。
  无人答。
  柳元白道:
  “门开。”
  大长老院管钥弟子上前。
  第一把钥匙插进去。
  转不动。
  第二把钥匙插进去。
  也转不动。
  沈清河皱眉。
  “此门多年未用。”
  柳元白没有看他。
  他看灰衣弟子的右手。
  “护指。”
  灰衣弟子猛地把右手往袖中缩。
  白衣执事上前一步。
  没有抓人。
  只把银案尺放在他袖口前。
  灰衣弟子不敢再缩。
  半截黑铜护指露出来。
  护指缺了小指一侧。
  边缘磨得发亮。
  柳元白道:
  “贴门侧。”
  灰衣弟子抬头看沈清河。
  沈清河没有说话。
  柳元白道:
  “看我。”
  灰衣弟子慢慢转头。
  柳元白道:
  “你昨夜怎么开,今日怎么开。”
  灰衣弟子声音发抖。
  “弟子没开门。”
  周玄真道:
  “夜简记:三更三刻,黑铜护指压匣侧,有铜响。”
  柳元白道:
  “证人只说所见。”
  周玄真低头。
  “是。”
  他不再多说。
  灰衣弟子把黑铜护指贴到门侧。
  门侧灰皮剥落一小块。
  下面露出铜槽。
  护指贴上去。
  咔。
  门开了。
  没有人说话。
  柳元白先看铜槽。
  再看黑铜护指。
  “记。”
  白衣执事写下。
  大长老院南侧退灰房。
  门锁非钥开。
  以外库半截黑铜护指启。
  老吏的肩膀抖了一下。
  柳元白进屋。
  屋里很窄。
  一张旧桌。
  一盏残灯。
  墙边三个灰坛。
  桌下有一只木匣。
  木匣外面贴著旧纸。
  纸上写:
  废灰。
  柳元白没有碰匣。
  他问老吏。
  “这是什么?”
  老吏道:
  “废灰匣。”
  柳元白道:
  “打开。”
  老吏手伸出去。
  伸到一半停住。
  “旧匣不常开。”
  柳元白道:
  “昨夜开过。”
  老吏不敢答。
  白衣执事把银案尺放在匣盖上。
  匣盖没有亮。
  匣侧亮了一线。
  不看正面,不看锁眼——只看右侧那道小铜槽。
  与黑铜护指同宽。
  柳元白道:
  “护指。”
  灰衣弟子站在门外。
  腿发软。
  两名白衣执事扶住他。
  两名白衣执事扶住他,让他站稳。
  他的右手贴上匣侧。
  咔。
  木匣开了。
  一股旧灰味涌出来。
  管灯小童立刻咳了一声。
  老吏没有咳。
  他像早就闻惯了。
  匣中没有多少纸。
  最上面一格,是昨夜的焦边令纸。
  纸边还新。
  焦处却旧。
  像旧纸被新火舔过。
  第二格,是碎拓。
  几片朱印拓片。
  每片只有一角。
  缺口相同。
  陆玄成看见那几片拓纸,掌门印差点磕到案边。
  “掌门私印缺角。”
  柳元白道:
  “原印在何处?”
  陆玄成道:
  “掌门殿。”
  柳元白问:
  “昨夜可出殿?”
  陆玄成道:
  “未出。”
  柳元白看向白衣执事。
  白衣执事道:
  “昨夜掌门殿银封未动。”
  柳元白点头。
  “原印未动。”
  他看著匣中拓片。
  “拓片动了。”
  陆玄成闭了闭眼。
  原印在。
  拓片在外。
  谁都可以说不是掌门亲令。
  谁也不能说这与掌门私印无关。
  柳元白没有继续问陆玄成。
  他用银镊夹起昨夜焦边令纸。
  令纸正面两个字。
  收令。
  背面一角缺印。
  银案尺从上方压下。
  焦边处先亮。
  亮出细小两个字。
  昨夜。
  眾人眼皮一跳。
  白衣执事写下。
  焦边令纸。
  昨夜入匣。
  柳元白又把纸翻过来。
  背面缺印下,还有一圈更淡的旧痕。
  银光慢慢爬过去。
  浮出四字。
  拓令可行。
  陆玄成把掌门印扣回掌心。
  沈清河道:
  “拓令可行,不等於掌门命令。”
  柳元白道:
  “我没说掌门命令。”
  沈清河停住。
  柳元白看他。
  “我问谁使拓令可行。”
  没人答。
  匣中第三格,压著几撮旧纸灰。
  灰被分成小包。
  每包都有纸签。
  纸签字跡很淡。
  柳元白没有用手摸。
  他让白衣执事取银针。
  第一包纸灰被挑开。
  纸签上浮出半行。
  南支图样覆核令。
  收。
  白衣执事手一顿。
  周平跪在案下。
  他昨日已经不得回矿务堂。
  今日站在院外,仍被这一行字钉住。
  第二包纸灰被挑开。
  纸签上浮出:
  命牌样签。
  收。
  陆玄成看向沈清河。
  沈清河也看著那包灰。
  他没有说话。
  第三包纸灰更碎。
  银针刚碰,灰就散了一点。
  柳元白抬手。
  银针停住。
  他换了银叶。
  银叶从灰面掠过。
  纸签上只浮出两个字。
  引荐。
  后面烧没了。
  再往下,只有一个残字。
  退。
  柳元白没有定。
  他说:
  “待核。”
  白衣执事写:
  引荐退令。
  残。
  待核。
  沈清河忽然道:
  “柳使。”
  柳元白看他。
  沈清河道:
  “纸灰不能作完整令。”
  柳元白道:
  “所以我写待核。”
  沈清河道:
  “既待核,便不该入南支案。”
  柳元白道:
  “南支图样覆核令已入。”
  他指向第一包。
  “命牌样签已入。”
  他指向第二包。
  “引荐退令待核。”
  他看沈清河。
  “沈长老不必替待核的东西害怕。”
  沈清河袖口那道摺痕又深了一点。
  老吏忽然跪下。
  “柳使。”
  “小人只管收灰。”
  柳元白道:
  “谁让你收?”
  老吏道:
  “旧规。”
  柳元白问:
  “旧规在哪?”
  老吏看向墙上。
  墙上掛著一块黑木牌。
  灰太厚。
  看不清字。
  白衣执事取下木牌。
  银案尺一压。
  灰落。
  木牌上浮出六行小字。
  外库出令。
  大长老院復看。
  掌门缺印可拓。
  事毕收令。
  焦边入匣。
  不入正册。
  陆玄成往前一步。
  “谁刻的?”
  无人答。
  柳元白道:
  “掌门问得好。”
  他把木牌放到案上。
  “这块牌,比昨夜焦边令纸早。”
  “早多少?”
  白衣执事用银粉轻扫木牌背面。
  背面浮出一道旧刻。
  第十二年秋末。
  外库暂规。
  暂规。
  柳元白道:
  “记。”
  白衣执事写下。
  大长老院退灰房木牌。
  实为收令暂规。
  第十二年秋末。
  焦边入匣。
  不入正册。
  陆玄成看著“不入正册”四个字。
  他声音发哑。
  “青云宗没有这条宗规。”
  柳元白道:
  “所以写暂规。”
  陆玄成看向沈清河。
  “大长老。”
  沈清河道:
  “第十二年秋末,大长老院旧物往来繁杂,临时收退令纸並非不可。”
  柳元白问:
  “为何不入正册?”
  沈清河道:
  “或为防外泄。”
  柳元白道:
  “防谁?”
  沈清河没有答。
  柳元白替他把空处留著。
  他不逼。
  他让空处自己站在案上。
  周玄真看著这一幕。
  忽然明白柳元白昨夜为什么说不拦。
  若拦下灰衣弟子,只能拿到半片焦边令纸。
  不拦。
  令纸自己走回了匣。
  匣自己开了门。
  门自己露出铜槽。
  铜槽又把黑铜护指咬住。
  证据是被放回原处后,自己承认的。
  柳元白合上木匣。
  没有收走。
  他在匣盖上贴下一张银封。
  银封写:
  外务丁七十九。
  收令匣。
  封。
  老吏抬头。
  “柳使,匣中旧灰怕散。”
  柳元白道:
  “散也入案。”
  老吏手里的旧钥垂了下去。
  柳元白又看灰衣弟子。
  “黑铜护指。”
  灰衣弟子立刻跪下。
  “弟子不知此物能开匣。”
  柳元白道:
  “你昨夜开过。”
  灰衣弟子嘴唇颤。
  “是老吏让弟子贴上去。”
  老吏急道:
  “是旧规。”
  柳元白道:
  “旧规不长手。”
  他看向两人。
  “谁给护指?”
  灰衣弟子道:
  “外库领的。”
  柳元白问:
  “领册?”
  灰衣弟子头更低。
  “护指领册也在收令匣旁。”
  白衣执事看向屋內。
  桌下还有一个窄木盒。
  窄木盒很薄。
  像夹在桌腿和墙角之间。
  若不是灰衣弟子说,没人会看那里。
  白衣执事取出窄木盒。
  盒上没有字。
  银案尺一压。
  盒盖浮出:
  收令值手。
  第十二年秋末起。
  盒里是一册薄薄的领名。
  第一页,字跡旧。
  第二页,被裁。
  第三页,半焦。
  第四页,空。
  柳元白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有新墨。
  昨夜。
  外库灰衣弟子。
  代值。
  没有名。
  只有“灰衣”二字。
  周玄真低声道:
  “连人名也收了。”
  柳元白看他一眼。
  周玄真立刻闭口。
  柳元白道:
  “这句可记。”
  白衣执事写下。
  收令值手册昨夜新墨。
  只记灰衣。
  不记名。
  柳元白合上册子。
  “灰衣弟子留案。”
  灰衣弟子往后退了半步。
  柳元白道:
  “不是押。”
  “是留。”
  “你若回外库,今日晚间你也会变成纸灰。”
  灰衣弟子整个人僵住。
  老吏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柳元白看他。
  “退灰房老吏,暂离退灰房。”
  老吏急道:
  “小人只是看匣。”
  柳元白道:
  “所以暂离匣。”
  管灯小童也跪下。
  柳元白道:
  “管灯小童不得离院。”
  小童抖了一下。
  柳元白补了一句。
  “不得灭灯。”
  小童抱紧手里的旧簿。
  昨夜灯边的那半片令纸,没有烧。
  今日灯不能灭。
  灯下看过什么,就要照到什么时候。
  沈清河开口。
  “柳使要封大长老院?”
  柳元白道:
  “不封院。”
  沈清河看著他。
  柳元白道:
  “封匣、封门、封护指、封值手册。”
  他停了停。
  “沈长老暂不得独入退灰房。”
  沈清河袖中手指收紧。
  “我身为大长老,不能入大长老院旧房?”
  柳元白道:
  “可以入。”
  “两名白衣执事同入。”
  “周玄真在外记时。”
  周玄真心口微沉。
  他知道这不是抬举。
  这是把他也钉在案上。
  他看过夜路。
  就要继续看白日的门。
  陆玄成道:
  “掌门殿私印拓片,需由本座自查。”
  柳元白道:
  “可。”
  陆玄成刚要鬆一口气。
  柳元白又道:
  “自查清单,先交外务案。”
  “掌门殿旧印拓本、私印缺角记录、近十二年拓印借看名册,今日午后入银匣。”
  陆玄成沉默片刻。
  “若没有名册?”
  柳元白道:
  “缺册也是证。”
  这一句落下。
  院中很多人低了头。
  缺页也是证。
  缺册也是证。
  午后,天机阁木栏前贴出新边栏。
  钱守常亲自看字。
  小廝写第一行。
  收令匣在大长老院。
  钱守常道:
  “这行可贴。”
  小廝写第二行。
  南支图样覆核令,收。
  钱守常点头。
  “可贴。”
  小廝写第三行。
  命牌样签,收。
  钱守常停了一下。
  “写待外务案核。”
  小廝改了。
  第四行,他刚写出“旧布包”三个字。
  钱守常伸手按住。
  “刮掉。”
  小廝一怔。
  “昨日南支不就是旧布包亮……”
  钱守常道:
  “外面只问收令。”
  “旧布包那行一贴,问的就不是青云宗收过什么令。”
  “是长青门路从哪来。”
  小廝赶紧刮掉。
  纸上留下一点浅痕。
  钱守常看了片刻。
  又道:
  “连浅痕也盖。”
  小廝用墨盖住。
  钱守常这才让他继续写。
  焦边入匣。
  不入正册。
  掌门缺印拓片在匣。
  黑铜护指开门。
  最末一行,小廝问:
  “写什么题?”
  钱守常想了想。
  “写:收了令,收不住帐。”
  木栏外很快围满人。
  有人低声念。
  “收令匣在大长老院……”
  “那青云之前说外库半卷缺了,不就是收走了?”
  “不一定。”
  “柳使不是说待核?”
  “待核也够青云喝一壶了。”
  “掌门缺印拓片怎么在匣里?”
  “这就要问谁能拓掌门缺印。”
  “陆玄成自己也被问了。”
  “问得好。”
  小廝听见后面那句,悄悄在边角添了一笔。
  坊市评:
  令还在——只是被收了。
  钱守常看见。
  没有刮。
  废矿洞口。
  纸鹤到的时候,姜璃正在量阿南的脉。
  阿南把手腕伸出来。
  比昨日稳一点。
  但只是一点。
  姜璃数完。
  “八息半。”
  阿南自己接:
  “未愈。”
  姜璃点头。
  “先写这个。”
  苏掌柜坐在旁边。
  纸鹤落到她手边。
  她没有立刻拆。
  先等阿南写完。
  未愈两个字,还是歪。
  但比昨日少抖一笔。
  姜璃看了一眼。
  “可以。”
  阿南鬆了口气。
  苏掌柜这才拆开纸鹤。
  她读得很慢。
  “收令匣在大长老院。”
  “南支图样覆核令,收。”
  “命牌样签,待核。”
  “焦边入匣,不入正册。”
  “掌门缺印拓片在匣。”
  “黑铜护指开门。”
  洛清寒的剑鞘停在第二块后半寸。
  没有往前。
  她问:
  “收令,是收走错令?”
  秦长青道:
  “也可以是收走证据。”
  洛清寒看著自己的右手。
  右手仍缠著药布。
  姜璃立刻看她。
  洛清寒道:
  “右手仍在治。”
  姜璃收回目光。
  “嗯。”
  洛清寒又道:
  “收令不是收路。”
  秦长青看了她一眼。
  “对。”
  洛清寒把剑鞘退回半寸。
  不多。
  只退半寸。
  她说:
  “他们收的是青云宗自己的令。”
  “我们的路,不在匣里。”
  苏掌柜记下。
  洛清寒:
  收令不是收路。
  姜璃听完纸鹤,翻到药王谷那一页。
  黑木令拓影仍压在角上。
  三日內。
  取回药牌。
  活死不论。
  旁边一行。
  剩二日。
  姜璃盯著那行字。
  “这页没销。”
  苏掌柜道:
  “今天要写吗?”
  姜璃道:
  “写。”
  “药王谷黑木令仍在。”
  “今日未动药牌。”
  “不是忘了。”
  她想了想。
  又补一句。
  “病人仍先喝药。”
  阿南抱著碗,小声道:
  “我喝。”
  姜璃把碗递给他。
  “苦也喝。”
  阿南皱起脸。
  “嗯。”
  秦长青看著纸鹤。
  “掌门缺印拓片。”
  苏掌柜抬头。
  “要记进青云帐?”
  秦长青道:
  “记。”
  “只记外面能看见的。”
  苏掌柜写:
  收令匣。
  焦边入匣。
  不入正册。
  掌门缺印拓片。
  黑铜护指。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在半空。
  “旧布包?”
  秦长青道:
  “不写。”
  洛清寒也道:
  “不写。”
  姜璃道:
  “不写。”
  阿南嘴里含著苦药,也跟著含糊道:
  “不写。”
  苏掌柜笑了一下。
  只落在案边。
  她把旧布包那页压回灰边夹里。
  “那就不写。”
  纸鹤最后一行,字跡很小。
  太玄圣地进修备文。
  仍未发。
  南支收令匣未评尽。
  不得由青云代呈。
  洛清寒看著那行。
  没有说去。
  也没有说不去。
  她只把剑鞘放回第二块石前。
  “等他们问我。”
  秦长青道:
  “好。”
  姜璃把阿南喝空的药碗收走。
  碗底还有一点药灰。
  她没有倒。
  用竹片刮下。
  放进小纸包。
  “病人药灰。”
  “不入边栏。”
  苏掌柜点头。
  这一日,长青门没有加新规矩。
  只把旧规矩又写稳了一遍。
  青云宗大长老院。
  傍晚时,柳元白再开收令匣。
  为的不是令纸,是匣底。
  银封揭开。
  木匣没有散。
  旧灰也没有散。
  白衣执事把匣中三格纸灰暂封。
  柳元白取出匣底垫板。
  垫板很薄。
  下面还有一层。
  周玄真站在门外记时。
  沈清河站在两名白衣执事之间。
  陆玄成站在院中。
  灰衣弟子坐在侧边。
  黑铜护指已经摘下。
  放在银盘里。
  他的右手露出来。
  指节上有一道旧压痕。
  像长期戴过那半截护指。
  不是昨夜才戴。
  柳元白看了一眼。
  没有问。
  他先看匣底。
  匣底第二层里,没有令纸。
  只有一小段灰白布线。
  布线很短。
  像从旧布包封口处扯下来的。
  白衣执事呼吸一顿。
  柳元白抬手。
  所有人都停住。
  他没有让银案尺压。
  他只看。
  看了很久。
  然后把垫板重新盖上。
  沈清河盯著他。
  “柳使不验?”
  柳元白道:
  “今日验收令。”
  沈清河道:
  “匣底有物。”
  柳元白道:
  “我看见了。”
  沈清河道:
  “既看见,为何不验?”
  柳元白看向他。
  “沈长老急什么?”
  沈清河不说话了。
  柳元白把匣底重新封住。
  银封落下。
  这一次,银封上写了两个字。
  待问。
  银封上只写了两个字:待问。
  白衣执事低声道:
  “问谁?”
  柳元白合上案册。
  “问收令的人。”
  他抬眼,看向大长老院外的方向。
  “也问当年收包的人。”
  陆玄成把视线压回案上。
  沈清河袖口不动。
  周玄真在门外写下最后一行。
  收令匣底见灰白布线。
  柳元白未验。
  封待问。
  明日。
  问外门小院旧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