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梦
  宋清嘉沿著青石板路一路往里走。
  评弹馆在后街,临河而建,木质结构,推开窗就是水。
  她到的时候,周韵清不在办公室。小徒弟说周老师去后巷取东西了,让她等一会儿。
  宋清嘉应了一声,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墙上掛著几把琵琶,角落里有一把没收进琴盒的,琴身鋥亮,看得出常弹。
  她拿起来,坐下。
  指腹摸过琴弦,熟悉的手感。
  起手,弹了一曲《鶯鶯操琴》。
  曲子不长,她弹得慢,指法有些生涩,但味道还在。
  最后一个音落下,门被推开了。
  周韵清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袋枇杷,五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宜,眉眼温润。
  “弹完了?”她走进来,把枇杷放在桌上,“基本功没丟,但生疏了。”
  宋清嘉放下琵琶,站起来,上前抱了抱她:“周姨。”
  周韵清拍了拍她的背,拉著她在沙发上坐下:“平时不练?”
  “工作忙,確实很久没碰了。”
  周韵清看著她,嘆了口气:“你说你,当初读大学非要选那个空气动力学专业?我一个老太太也搞不懂。女孩子嘛,轻轻鬆鬆的不好吗?”
  宋清嘉笑了笑没接话。
  “你在评弹上是有天赋的,”周韵清语气里带著可惜,“我教了这么多年学生,你是最好的一个。”
  “周姨,我还在做跟声音有关的事。”宋清嘉说,“风洞里的气流声,赛道上的风噪,我天天听。”
  “那能一样吗?”周韵清白了她一眼,剥了个枇杷递给她。
  宋清嘉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你妈妈最近怎么样?”周韵清问。
  宋清嘉嚼枇杷的动作慢下来,没说话。
  周韵清看著她,目光瞭然,还是劝了一句:“当年……確实是她做得不对。但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妈妈,该联繫还是得联繫。”
  宋清嘉把枇杷核吐在纸巾里,声音淡淡的:“嗯。”
  周韵清知道她的脾气,没再追问。
  正沉默著,门突然被敲响了,很急。
  一个年轻姑娘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周老师,不好了。林姐急性肠胃炎,上不了台了,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场了。”
  周韵清皱眉:“不是还有小何吗?”
  “小何上周把手指扭了,还没好。今天这场是文旅局的接待演出,台下坐的都是领导,不能出岔子。”姑娘急得快哭了,“问了一圈,没人能上。”
  周韵清眉头紧锁,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落在宋清嘉身上。
  眼睛一亮。
  “清嘉,你上。”
  宋清嘉一愣:“我?”
  “你小时候学了十几年,底子在那儿。弹一首短的行不行?《秋思》或者《太湖美》,不用唱,只弹。”
  “周姨,我手生——”
  “手生也比一般人强。”周韵清站起来,拉著她往外走,“救场如救火,试试。”
  宋清嘉被推到后台,简单做了下妆发,抱上琵琶。
  台下坐满了人。
  她深吸一口气,坐下。
  起手。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她心里还有点悬。弹到第三句,手指自己活过来了。
  十几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比脑子记得牢。
  一曲《太湖美》,弹得行云流水。收尾时指尖一拨,余音裊裊。
  台下掌声响起来。
  周韵清在侧台,笑著点了点头。
  宋清嘉下了台,后背有点汗。
  “还行。”周韵清递给她一瓶水,“比你小时候差了点,但唬人够了。”
  宋清嘉喝了一口水,笑了。
  “接下来几天有空吗?”周韵清问,“林林肠胃炎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小何手也没好。你要是方便,帮我顶几天?”
  宋清嘉看了她一眼。
  “就弹短的曲子,一天两场,每场二十分钟。”周韵清拍了拍她肩膀,“当帮周姨个忙。”
  “行。”宋清嘉应了。
  她是喜欢评弹的,不然也不会一学就是十几年。今天乍一弹,还真有些意犹未尽。
  周韵清笑著点头,拉著她往外走:“走,回家吃饭,醃篤篤好了。”
  晚饭在周韵清家吃的,醃篤鲜,清炒虾仁,一碟马兰头香乾。两个人边吃边聊,吃完又喝了一盏茶。
  ——
  等宋清嘉打车回到度假山庄,已经快九点了。
  山庄大堂灯火通明。
  她走进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前台在右边,左边是茶室,再往里是通往客房的电梯。
  宋清嘉朝电梯走去。
  茶室门口的廊柱旁,徐舟野正靠著抽菸。
  他刚从温泉回来,换了件深灰色的薄衫,领口微敞,头髮还没干透。
  余光扫到一个身影。
  靛蓝色旗袍,白玉簪,是上午遇到的女人。
  侧脸一闪而过,鼻樑高挺,下頜线利落,睫毛很长。
  徐舟野夹著烟的手顿住。
  那个轮廓。
  那个下巴微微扬起的弧度。
  像,太像了。
  像那晚昏暗灯光下,仰起脸难耐呻吟的女人。
  他把烟往菸灰缸里一摁,大步追上去。
  “等一下。”
  大堂里空空荡荡。
  电梯门正缓缓合上。
  他跑过去,伸手挡了一下,门重新打开。
  里面没有人。
  徐舟野站在电梯口,胸口起伏著,脸色沉下来。
  他拿出手机,给陆砚白髮了一条消息:
  【调大堂监控,立刻马上。】
  监控室里。
  陆砚白盯著监控屏幕,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第十一遍了,哥。”
  徐舟野没理他,又把进度条拖回去。
  画面里,走廊拐角,只拍到半幅画面。靛蓝色的衣角一闪而过,像一片叶子被风卷了一下,就没了。
  角度太刁钻,她就露了那一下,连脸都没拍到。
  “我都说了,你看错了。”陆砚白打了个哈欠,“我看你就是这几天憋出幻觉了,早点睡行不行?”
  徐舟野盯著屏幕又看了两秒,终於合上了笔记本。
  “睡觉。”
  他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躺下。
  闭上眼就是那个侧脸。
  真的很像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梦里她来了。
  还是那条黑裙子,肩带滑到手臂上,露出一截锁骨。她坐在窗台上,月光从身后照过来,像不染尘埃的仙子。
  徐舟野走过去,她抬头看他,眼睛还是湿漉漉的,蒙了层水光,楚楚可怜。
  “你是谁?”他问。
  她没回答,拽著男人的领口吻上来。
  她的嘴唇很软,带著酒味。手攀上他的肩膀,指甲轻轻刮过他后颈,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呼吸交缠。
  他把她的裙子推上去,手指沿著她的腰线往下。她依旧没躲,往他身上凑了凑,贴得更紧。
  她咬他的唇,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徐舟野没听清。
  他把她的腿抬起来……
  她难耐地哼了一声,声音又软又黏。
  他俯下身,额头抵著她的——
  忽然,所有的画面消失。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