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局长下跪
  王顺从专车上走下来,步子不快,也不慢,
  像是压著心口那口气,一步一步往前走。
  离军区大门还有十几米,他已经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肩上扛著“一等功功臣”的牌匾,背脊笔直,像一根旗杆。
  王顺停住,仰头看了一眼,喉结滚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秘书悄声提醒:“局长,要不要先打个招呼?”
  王顺摆手,仍旧不说话,继续往前两步,站定。
  记者们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份“沉默”。
  有人举著话筒小声嘀咕:“这局长咋回事?见著林战就不会说话了?”
  有人讥笑:“摆造型呢?给谁看啊?官腔就是官腔。”
  另一个记者压低声线:“他是文化部出版事业管理局的,和军区能扯上啥关係?”
  军区门口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可眼神都在盯著王顺。
  督导组成员隔著楼窗看下来,也窃窃私语。
  “他怎么不说话?”
  “看样子是衝著林战来的。”
  “也可能来走过场,象徵性看看,给记者敲个边鼓,然后一脚剎车。”
  “別瞎说,局长这个级別,隨便动一下都不是小事。”
  楼上更高处,戚鸿山站在窗前,拇指与食指掐得泛白。
  他眯著眼,冷冷地想:文化口子的,来军区门口乾什么?你能管得了谁?
  苏德林靠在车边,衝著旁边的助手挤眼:“观察,先观察。”
  助手低声道:“苏总,记者那边问,要不要继续发问?”
  苏德林哼了一声:“先別炸,等这小子说两句。如果他跟林战装熟,我们就扣帽子——
  『恶意施压、干预舆论』。如果他发冷言,我们就接力上去把火烧大。听我號令。”
  门口,风声像被人按住了。
  王顺与林战,隔著不过两臂的距离。
  林战肩上那块大牌匾,黑字沉沉,映在王顺的眼里,像火烙。
  王顺抬头,眼圈有一瞬潮湿,可他依旧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著,站得僵直,像七年前站在江边那会儿,满身水汽地看著那道魁梧的背影。
  秘书看不下去,小声再问:“局长?”
  王顺忽然抬手,压住了秘书要向前的动作,眼神很平静,却藏著风暴。
  人群里又起议论。
  “这局长就这么杵著?”
  “別是发呆吧?”
  “哈哈,尷尬了,想装个深沉结果词儿没背熟。”
  有人“咔嚓咔嚓”连拍,镜头对著王顺的脸,
  那种说不出的复杂神情在屏幕里放大,传出去。
  直播间弹幕又开始嘲弄——
  【官威来了?】
  【装什么雕啊,说话!】
  【文化局跑军区门口,外行指挥內行?】
  楼上有人提醒戚鸿山:“首长,要不要下令控制媒体秩序?”
  戚鸿山淡淡地:“不用。——让他们自己露馅。”
  苏德林眯眼,摸了摸手机:“看戏。”
  王顺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看,眼睛一寸一寸地从那块牌匾上划过,像在对照、像在確认、
  像在把七年压在胸口的东西,一点点搬开。
  记者们看不懂,工作人员看不懂,连一些军官也看不懂。
  安保队员不敢催,全场的空气被这几秒死死凝住。
  下一秒,王顺动了。
  他忽然往前迈出半步,身体在所有人的注视里俯下去——
  “扑通!”
  膝盖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全场一片倒吸冷气的嘶声。
  有人没抓住相机,镜头“咣当”碰在护栏上。
  有人震得话筒都掉了。
  更多人是惊得张大嘴,发不出声。
  王顺双膝跪地,腰背挺直,双手按在地上,声音发颤,却带著铁一样的决然:“救命恩人——我是王顺啊,当初被你救起来的
  你还记得吗???!”
  一句“救命恩人”,像炮弹,直接把场子掀翻。
  记者群炸了锅,先是鸦雀无声,接著是轰的一声乱成一团。
  “臥槽!”
  “局、局长跪了?!”
  “真跪了!真他妈跪了!”
  “拍!快拍!大新闻!”
  有记者激动得手抖,连连按快门,
  有人直接开直播对著王顺的侧脸狂拉近景。
  也有人愣在原地,脑门儿嗡嗡作响,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苏德林整个人僵住,
  过了两秒才像被火点著:“你们疯了?拍什么拍?!都给我收起来!”
  他扑到电话上狂拨,“老刘、老高,你们两个控制下节奏,谁敢乱发就拉黑!听见没有?!”
  电话那头含糊不清:“苏总……现场已经传爆了,我们挡不住……”
  “挡不住你他妈不会剪?!”
  “剪也没用了,別家全在发……”
  苏德林眼前一黑,气得咬牙切齿,“一群废物!”
  楼上窗边,戚鸿山猛地攥紧扶手,一根青筋在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敢相信——一个地级市局长,居然在军区门口,当著全国媒体的面跪下?
  心里翻腾著怒与慌,他又偏偏不能出面制止。
  ——这一下,要是站错边,就是踩雷。
  记者们在惊愕与狂热里疯了一阵,有人反应过来,试著把画外的敘事抢回来:
  “哎哎哎,这也能说明问题?跪就是证据吗?这……这也太戏剧了吧!”
  “对!这个局长肯定和林战有关係!后台!大后台!”
  “演的!一看就是演的!把人弄来下跪,博取同情,骗流量!”
  更多的记者没了主意,刚才苏德林塞给他们的“问题清单”全忘光了。
  有人乾脆把话筒收起来,有人抖著手刪刚才发出去的“造假”標题,
  有人脚下打颤,心里直嚷嚷:完了,完了,真是救命恩人。
  直播间也炸裂:
  【真的假的?局长跪恩人?】
  【有点上头……这不是演的吧?】
  【你们別忘了前因后果:七年前汉江救人新闻是真事!】
  【一等功功臣+救命恩人本人下跪,这还能黑?】
  【谁再骂,谁就是畜生!】
  王顺额头抵地,声音一句重过一句——
  “当年汉江落水,一家七口,若不是您——我父母、我外甥,全没了!”
  “王顺这一条命,是您从水底拽起来的!”
  “今日有人在这污衊您,王顺该死,来迟了!”
  “请您受我一拜!”
  他每说一句,记者群就乱一次;
  他每磕一下头,某些人的心就沉一分。
  有人终於绷不住,颤著嗓子问:“局、局长,您……您这是確认,
  当年报导里的『某战士』,就是他?”
  王顺抬头,眼神通红:“就是他。——我认得,他当时破窗救人,来回七趟,把我们一个个往岸边托。”
  “我记得他把最后一个孩子抱上岸,自己吐了两口水,又下去了,去找还没浮起来的姨妈。
  我记得他背著我父亲上岸时,几乎没有力气了......”
  “我记得他转身离开时,什么名字也没留,只对赶来的武警说了一句『交给你们』。”
  “我记得——他的背影。”
  “我不会认错。”
  记者们怔住了,话筒前端的防风棉都在抖。
  有人嘴巴张开,半天合不上。
  有人咬著指关节,指节都咬出血来。
  有人捂著手机,不敢再按“发布”。
  林战一直没有动。
  王顺跪下的第一秒,他的肩就往下一沉,肩上的牌匾也跟著微微滑了半寸。
  他抬手按住牌匾,眼里那点极深的情绪闪了一下又沉下去。
  他没有扶,也没有躲。
  他只是看著,像是在看一个七年前被江水裹住的年轻人怎样哭喊,
  又怎样被从死亡里拽回。
  那天的水很冷,那天的太阳很辣,
  人群的哭声、救护车的笛音、足跟踩在碎玻璃上的脆响……一股脑冲回来。
  “副组长。”
  林战收紧手指,声音压得很低,“把人扶起来。”
  “是!”顾振山一步跨前,弯腰去扶。
  王顺却死死按住地面,肩膀往下一沉,拒绝起身:“让我跪完。”
  顾振山一僵,侧头看林战。
  林战目光一沉,语气多了分硬度:“扶起来。”
  顾振山不再迟疑,与两名战士一把將王顺架起。
  王顺起身还想再拜,被林战伸手挡住。
  “別跪。”
  “救人的时候,我没想要你跪。”
  短短两句,把王顺眼里的泪又逼了出来。
  他抹一把,强行压住激动,转头问:“副组长,发生了什么事?”
  顾振山胸膛起伏,压著怒火:“记者受人指使,质疑队长的勋章造假,
  质疑『一等功功臣』是假牌匾。我们已经调到了七年前的內部通报,已经定位当事人名单,您是其中之一。”
  王顺听完,脸色沉下去:“是谁在带节奏?”
  记者里有人下意识退半步,眼神闪躲。
  苏德林攥著手机,侧身把脸藏在车影里。
  楼上窗子后,戚鸿山的手指在窗沿上“篤篤”敲了两下,又收回去。
  王顺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记者群:“刚刚是谁喊『造假』?刚刚是谁说他『靠关係』?”
  记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接。
  有人硬著头皮试图找回“职业话术”:“王局,新闻报导当年没有姓名,
  我们只是依据事实提问,並没有主观恶意……”
  “闭嘴。”
  王顺冷冷吐出两个字,像刀。
  “当年无名,是保密要求,不是谎。你们没核对就下定论,叫造谣。
  你们拿著剪好的问题单,在军区门口围堵,一遍一遍贴標籤,叫污衊。”
  有人不服,抬嗓门:“我们有採访权!”
  王顺看过去:“依法採访,先有『法』。造谣不是权,挑唆不是权,拿钱不是权。”
  “你胡说!”另一个记者涨红了脸,强作镇定,“你怎么证明他是一等功?怎么证明你就是被救的人?
  你们一通表演,公眾不服!”
  顾振山“唰”地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內部通报,抬手举高:“文件在此!一小时后,我们会按照程序做核验与公布!”
  他字字如铁:“名单在此!被救者可以一一核对!刚才王局长已经自证身份,
  还需要你们这些拿『节奏费』的开口?”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污衊!你不能诬陷记者收钱!”
  “对!你得拿出证据!”
  “证据?”顾振山冷笑,“你们自己的群,刚才谁在里头发『议题词库』、发『提问脚本』,要不要我让网安科把聊天记录放出来?”
  林战早就知道苏德林肯定会再次用舆论的方法,给自己上强度,
  这次林战已经通过督察组的名义,联繫了网络安全科,
  早就掌握了苏德林和这群无良媒体记者沟通的证据!
  记者群“嗡”的一声,更乱了。
  有人表情瞬间煞白,有人扭过头就想走,有人低头给“苏总”发消息:救命。
  王顺没有看他们,他只看著林战,声音降下来:“我来迟了。”
  林战平静,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很多话都没说,很多话已经说了。
  “副组长,”王顺回头,沉声,“刚才是谁带头起鬨,谁剪了造假的標题,谁在现场指挥带节奏,逐一登记。
  我以汉东市文化部出版事业管理局王顺的名义,启动联合核查程序。
  不是为了替谁出气,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污衊功臣,代价很重。”
  记者里有人急了:“你这是干预新闻自由!”
  “笑话。”王顺盯住他,“自由不是撒野。你若用『自由』当盾牌去砸死救命恩人,法律会把你这面盾牌收走。”
  王顺看向秘书:“把我刚才的话记下来,今天全程录像,封存。
  通知市里网信、网络安全部门,依法对涉事帐號、机构、幕后资金进行核查。
  对依法採访、如实报导的媒体,欢迎监督;对恶意带节奏、编造事实的,依法处理。”
  秘书应声:“是!”
  “慢著!”记者群里一个壮汉鼓起勇气吼,“你一个局长敢在军区门口耀武扬威?!”
  王顺回望,声音不高,却很硬:“我在军区门口,是向我的救命恩人行礼;
  我对你说话,是作为文化主管——提醒你少拿『自由』当刀子。”
  他指了指那块牌匾:“看清楚,上面的四个字,是你们任何人也担不动的分量。”
  苏德林咬著牙,终於憋不住,拨通某人的电话,挤出笑:“戚长官,场子有点失控,要不要——”
  电话里只来了一声冷哼:“自己收拾。”隨即掛断。
  苏德林握著手机,指尖渗汗,胸口发闷。
  王顺侧过身,面对记者,长出一口气:“谁还觉得这是一场戏?——站出来,我们当场对证。
  七年前汉江救援,汉江桥下,潮位、水温、落水车辆型號、玻璃破裂方向、第一人被拖拽的方位,我都能复述。
  谁不服,拿证据,不要拿嗓门。”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完了。”
  有人开始往后退,被同伴一把拽住:“別动,越跑越像。”
  有人给同城编辑发消息:“撤稿!先撤稿!”
  王顺又看向林战,低声:“他们在你身上试刀,是因为你不说话。
  你不怕,但我怕——怕他们下一次,去別的功臣墓前撒野。”
  他说到这儿,喉咙又紧了一下,“所以,今天我必须来。”
  林战看著他,
  顾振山猛吸一口气,对安保吼:“维持秩序!后退两步!记者按线站位!”
  安保匆匆应声,硬生生把人墙往后压出一条线。
  有人不服,嚷嚷两句,被战士一个眼神压没了声。
  苏德林背靠车门,脸色发青,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条“转发已超十万”“全网热搜第一”的提示,他把手机扣在掌心,不敢再看。
  楼上,戚鸿山鬆开了扶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吐出四个字:“草,咋跑出一个局长来了。”
  地面上,林战的肩微微一动,把牌匾又扛稳了些。
  王顺局长,对著底下的记者,大声怒吼到
  “还有谁,谁还想污衊我们的一等功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