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惻隱
  难怪她从来不对自己说家里的事情,难怪她还那么小,就一个人跑去北城打工。
  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应该才十六七岁,连高中都没读完。
  他还记得三年前那一晚后,他开车载著郁梨去她住的合租房收拾东西,那片是北城还没来得及拆的城中村,小小一片地,住著无数这个城市的底层人。
  道路狭窄,他的车都开不进去,靠近那片区域,就有一股难闻的恶臭。
  谈宴清压根受不了,车停得远远的,就让她自己去收拾。
  这栋筒子楼和那地方並没有什么区別,狭窄、骯脏、不见天日。
  她却在这样的环境,独自过了十八年。
  喉咙仿佛被湿棉絮堵住了一般,让谈宴清喘不过气,心口像被针扎一般,一抽一抽地疼。
  一束光线从阁楼的小窗户照进来,却连这小小的一片地都不能完全照亮。
  从筒子楼出来,谈宴清叫来那个司机。
  司机诚惶诚恐:“您有什么吩咐?”
  刚才见这人竟然能拿出枪,他没比那几个五顏六色的毛镇定多少,差点就跪下了。
  “这栋楼现在还有多少人住?”
  “这楼原先大概百来户人家,现在就剩三十几户人了,都是些年纪大的老人。”
  谈宴清给了他一张卡:“刚才那户人家,找人仔细清扫,里面的东西都不准动。”
  司机点头哈腰:“我明白,您放心。”
  谈宴清上了车,林成坐在前方,等了很久没听到指示,他问了句:“谈总,要回酒店吗?”
  谈宴清垂眸似在思考什么,他突然问道:“郁长河属哪片辖区?”
  “他从前属镇东那片,但十多年过去了,临水镇的辖区有变化,他的档案密封在上一级的市里。”
  “这是他所有的资料。”林成將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
  男人咬了根烟,一目十行地扫著。
  郁长河从前的领导几乎都已经退休或者调职,临水镇太小、太不起眼,那一年边境上发生了好几起案件,一个警察的牺牲並没有被人铭记这么久,任何事情都足够被时间抹平。
  唯独郁梨这些年受的苦,是实实在在的,是时间怎么都抹不去的。
  手里的猩红一直燃烧,许久,林成才他吩咐:“帮我联繫云城警察总局现任的领导。”
  “您这是要...”林成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谈总过来这一趟,这是想了解郁小姐的身世经歷,现在一切都明了,怎么都该回去了,后天还得去欧洲出差。
  可现在看来,谈总似乎对郁长河的案子有疑虑。
  谈宴清吐著烟圈,隔著烟雾,男人的眸色深幽如潭。
  “父亲的抚恤金被贪,女儿被人欺负没人管,我倒要看看这临水镇有多乱。”
  再往深处想,十多年过去,郁长河在街坊邻居的嘴里依旧是个不顾家的卖货郎,究竟是为了保护警察子女不方便公开他的事跡,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不是什么心善的人,他想要查清这事起初纯粹是因为郁梨。
  也许是在从老人口中听到对郁长河的责备时,他多了一份旁的惻隱。
  他想要帮郁长河正名,想要帮湮灭在歷史洪流中,被人遗忘的一个个英勇的人正名。
  -
  出发去法国这天,郁梨早早就醒了,她压根睡不著,心臟突突地跳,和小时候准备逃课出去玩、害怕被家长发现时的感觉一样。
  天色蒙蒙亮,她坐在梳妆檯前,看著谈宴清此前给她留下的东西。
  一张黑卡,一份赛马场的股份转让协议,还有君悦府那套房子的过户文书,更別提堆满衣帽间的珠宝服饰,停在车库的几辆豪车,都是这些年他给她的。
  这样一看,谈宴清除了不想娶她外,实打实的好处都给了她。
  郁梨有些难过,好想把这些都带走。
  可惜她不敢。
  不过还好,她自己有张卡,里面都是一天一点悄悄从谈宴清的卡里转出来的,加上最近卖的衣服包包的钱,足够她自己生活了。
  郁梨深吸气,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塞进柜子里,看不到就不会被诱惑了。
  时间还早,房琳还没来接她,郁梨最后躺在大床上,抱著谈宴清的枕头,嗅著属於他身上的气息。
  九点,房琳准时到了楼下。
  郁梨下来时,眼眶有些红,房琳左看看右看看,问:“怎么了?谈总出差,你一个人独守空房都寂寞得哭鼻子了?”
  郁梨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房琳见她恢復了神采,这才推著她上车。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抵达巴黎时,已经是当地的傍晚了。
  一行人在酒店下榻,房琳知道她英语不好,叮嘱:“有事就找我和言言啊,別一个人乱跑,晚上不准出酒店,知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
  “你先休息会儿,半小时后我来接你去吃晚餐。”
  房琳跟看小孩一样看著她,想也知道肯定是谈宴清嘱咐的。
  郁梨趴在床上思考,怎么才能逃开她的视线呢?
  半小时后。
  到了餐厅,郁梨见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嘉嘉?解夫人?”
  谈令嘉和冯宛青怎么会在这儿?
  郁梨一瞬的惊讶后,是满满的担忧,该不会都是谈宴清派来监视她的吧?
  谈令嘉笑嘻嘻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我也来看秀啊,我哥说怕你一个人无聊,特意叫我来陪你呢,不过我也没想到会遇到宛青姐。”
  冯宛青云鬢高挽,一身黛色手工刺绣云锦旗袍,在满室金髮碧眼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她笑道:“我也是到了才知道你们也在。”
  三人坐在花园餐厅中,郁梨整个人都丧丧的,原本只需要避开房琳一个人,现在得避开三个人。
  这不为难她的脑瓜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