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不认
  裴砚回家之前,在半山绕了一圈。
  他把车停在观景台边上,摇下车窗,海风吹进来,带著咸湿的水汽。
  山下的维港灯火通明,游轮缓缓驶过,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
  他在那里坐了將近二十分钟,直到手机震了一下——金薇发来的消息,问他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他回了一条“晚点到,別等我了”,然后发动引擎,方向盘一打,往裴家老宅的方向开去。
  裴家老宅在半山另一头,是那种真正的老派豪宅,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院子里种著两棵百年的荔枝树。
  他父亲裴新志奋斗了一辈子,从航运起家,把裴家的版图扩到地產和港口,如今六十好几了仍在一线主持大局,董事会里的大小事务还是他一人拍板。
  裴砚把车停在车库里,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客厅的门。
  他爸妈都在,裴新志坐在沙发上看《信报》,老花镜架在鼻樑上,头也没抬。
  裴夫人正拿一把小银剪修著盆栽的枯叶,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脸上掛著那种他从小看到大的笑容。
  “回来了?”裴夫人的语气隨意。
  “上次跟顾家二小姐吃完饭之后,怎么没见你再约人家?
  你王姨昨天还跟我打电话,说云锦这孩子对你印象挺好的,问我们这边什么態度。”
  裴砚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间站定。
  他没有坐下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鬆开。
  “妈,我有话跟你们说。”
  裴夫人修剪枝叶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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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新志也放下了报纸,摘下老花镜,看著他。“说吧。”
  “金薇怀孕了,我要跟她结婚。”
  裴夫人把剪刀放在茶几上,然后她抬起头看著裴砚,目光和刚才修剪盆栽时没有任何区別。
  “打掉。”她的语气平静。
  “我认识几个私密性很好的医生,隨时可以安排。越早越好,对身体影响小。”
  裴砚的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血色一瞬间涌上来又褪下去。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摔东西、骂他、威胁要断绝关係。
  他甚至做好了被赶出家门的准备,但他没想到他妈会用这种语气说“打掉”。
  那不是一个祖母在谈论自己未出世的孙辈,那是一个管家在清理一件不属於这栋房子的杂物。
  “妈,那是你的孙子。”
  “孙子?”裴夫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认才是孙子,我不认就不是。”
  裴砚转头看向裴新志,希望他爸至少能说一句公道话。
  裴新志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眉头锁得很紧。
  “你妈说得对,这个孩子不能要。”裴新志开口了。
  “我不是说她不好,她可以很好,但她不该进裴家的门。
  你看看你大哥——你大嫂是恆昌集团林家的长女,当年这门亲事给我们带来了航运订单、港口资源、內地三个省的人脉。
  这些年裴家能在大海城站稳脚跟,你以为是靠一个人单打独斗?你大哥的婚姻对家族有没有帮助,你自己心里清楚。”
  裴砚攥紧了拳头。
  他大哥裴钧的婚事他是知道的——当年父母一手安排,从相亲到订婚只用了三个月。
  大嫂林静芝確实是个得体的人,两家联姻之后裴家在航运和港口上的资源整合確实上了一个台阶。
  “爸,我不是大哥。我不需要靠婚姻来——”
  “你不需要?”裴新志打断他,目光锐利。
  “我和你妈花了多少心血培养你,不是让你去娶一个普通人的。”
  “你现在说不靠婚姻,那你告诉我,你住的房子是谁的?你做的投资,启动资金是谁给的?
  你在圈子里走动的时候,別人给你面子,看的是你裴砚还是看在你姓裴?
  你现在所拥有的自由,都是裴家的,你现在跟我说你不需要?”
  裴砚站在客厅中央,手在发抖。
  “我没有不认这个家。”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金薇很好,她很单纯,她从来没图过裴家任何东西。
  我们在一起十年了,她陪我从大学走到现在。如果你们愿意给她一次机会——”
  “机会?”裴夫人轻轻笑了一声。
  她重新拿起剪刀,把盆栽另一根枯枝剪掉,
  “阿砚,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糊涂。
  她跟我们不是一个圈层的,不是她不好,是她不该进这个门。
  我们没有反对你跟她在一起,玩玩可以,青春嘛,谁没有。
  但结婚是另一回事,你大哥当年也犹豫过,最后怎么样?
  现在你大哥和静芝过得不好吗?感情是可以培养的,门第是培养不了的。”
  “你有没有想过,她进来之后怎么跟这个圈子里的人相处?
  你知道那些太太会在背后怎么议论她吗?你不心疼她,我还替她难受。”
  “她不在乎那些。”
  “她在不在乎不重要。你不在乎吗?十年二十年之后,你带著她参加家族聚会,所有人都在聊他们亲家的生意、资源、下一代的教育,她坐在那里能说什么?
  你让她怎么办?你让你自己怎么办?你让你的孩子怎么办?”
  裴夫人放下剪刀,走到他面前,抬手整了整他衣领上的褶皱。
  语气忽然软下来,软得跟每一次哄他吃药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阿砚,听妈的话。孩子的事我来安排,顾家那边我已经跟你王姨谈得差不多了,顾云锦那孩子你也见过了,人家名校毕业。
  长得也標致,性格温顺,哪点不好?你跟她多接触接触,慢慢就有感情了。”
  裴砚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会让金薇打掉孩子,也不会去相亲。”
  “你们不同意,可以,但这是我的决定。”
  裴新志站了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裴砚脸上。
  “你的决定?你住在我的房子里,拿著家族给你的资源做你的投资生意,连你停在车库里的那辆车写的都是裴家的名字。
  你告诉我,你靠什么做决定?”
  “阿砚,我不逼你。但我得让你明白一件事——你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用裴家的底气在说。
  没了裴家,你能给她什么?
  她怀孕了,你能给她一个家吗?你能让她住半山的別墅吗?你能让她安心养胎不用出去打工吗?你做不到。”
  “爸——”
  “我不是要你立刻回答我,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你要她,还是要这个家。
  我不逼你,但你也別逼我做决定。”
  裴新志重新拿起报纸,抖了抖,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版。
  裴砚转身走出了客厅。
  车从裴家老宅驶出来的时候,他又绕到了那个观景台。
  这次他没有停,只是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山下的灯火。
  然后他踩下油门,朝半山別墅的方向开去。
  他知道金薇还没睡,厨房里应该还温著他爱喝的汤,客厅的灯永远调到最暖的色调,她会在听到密码锁开门的声音时从沙发上跳起来,笑眯眯地迎上来。
  他想像著她那张笑眯眯的脸,想像著她可能会穿的那件米白色家居服,想像著她肚子里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小生命——然后忽然觉得方向盘上被什么打湿了。
  窗外海风灌进来,把他眼角的湿意吹得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