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我会处理
  章卓然是被人硬拖出来的。
  柏天逸难得来一趟大海城,说什么也要逛逛,章卓然拿他没办法,开著车从城东绕到城西,把那些游客必打卡的地方走马观花地过了一遍。
  柏天逸趴在车窗上看得津津有味,章卓然却心不在焉,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你这是什么態度,”柏天逸回头看他,“我来一趟容易吗?你就差把『无聊』两个字写脸上了。”
  “是挺无聊的,”章卓然也不客气,“你挑的地方全是游客去的,我在这个城市活了这么多年,你让我陪你逛滩外?”
  柏天逸翻了个白眼,正要回嘴,余光扫到街对面的一道身影,愣了一下:“哎,那不是裴砚吗?”
  章卓然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街对面是一家咖啡馆的户外座位,裴砚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卷到手肘,站在一张圆桌旁边。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面前站著一个女生,穿著碎花裙,头髮扎成马尾,正仰著头跟他说话。
  两个人站得很近,然后那个女生伸出手,很自然地帮裴砚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不需要任何解释,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来他们是什么关係。
  章卓然的目光在那个女生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裴砚脸上。
  裴砚低著头看那个女生,嘴角带著笑,那个笑是温柔的、耐心的、带著一种只有在一起很久的人才有的默契。
  章卓然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他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慢慢收紧。
  “你认识那个女的?”柏天逸察觉到气氛不对,收了玩笑的语气。
  “不认识,”章卓然说,“但我知道裴砚马上要和顾云锦联姻了。”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餵——”柏天逸赶紧解开安全带追下去,“你別衝动啊!”
  章卓然已经穿过马路了。
  然后裴砚和章卓然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章公子。”裴砚先开口。
  “裴公子好兴致,”章卓然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甚至还掛著一个笑。
  “这位是?”
  “一个朋友。”裴砚说。
  “朋友?”章卓然偏了一下头,看了金薇一眼。
  “什么朋友能帮你整理衣领?我怎么没这种朋友?”
  裴砚没说话。他身后的金薇攥紧了自己的手指,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柏天逸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一把抓住章卓然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卓然,別在大街上——”
  “我没在大街上怎样,”章卓然甩开他的手,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裴砚的脸。
  “裴砚,我就问你一件事。你和顾家的婚事,是不是马上要定下来了?”
  裴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是。”
  “好,”章卓然点了点头,质问道。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云锦马上要是你的未婚了,而你在这里和別的女人卿卿我我,
  你把顾家当什么了?你把云锦当什么了?”
  他往前走近了一步。
  “这是我的私事,”裴砚说,“我会处理。”
  “处理?”章卓然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用得真妙啊裴公子。处理。你的意思是,把这位——”
  他朝金薇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处理』掉,然后乾乾净净地去娶顾云锦?”
  “你觉得我章卓然是站在这里替云锦不值?我是。
  但我更觉得你噁心,你要是有种,就別接这门亲事,带著你的真爱远走高飞。
  你要是接了,就別一边占著顾家的联姻一边养著外面的女人。两头你都想占,你当別人都是傻子?”
  裴砚没有反驳。
  柏天逸死死地拽著章卓然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掛在他身上才勉强把他拉住:“够了够了,走了走了——”
  “別拉我。”章卓然甩开他,他看著裴砚。
  “裴砚,”
  “顾云锦是我的好朋友,我的合作伙伴,你可能不了解。
  她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事都能得体地处理好,但她不是没有心的。
  你要是做不到对她负责,就趁早说清楚,別等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再来找藉口。”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裴砚身后的金薇一眼,然后他转身走了。
  柏天逸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裴砚,表情复杂。
  街边恢復了安静。咖啡馆里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被裴砚一个眼神扫过去又缩了回去。
  金薇一直站在他身后,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裴砚转过身来看她的时候,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睛里有水光在转,但她死死地忍著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指尖在发抖。
  “金薇——”
  “他说的都是真的?”
  “你的联姻马上要定下来了?”
  裴砚看著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解释,想说什么“这是家里安排的”“我没有选择”之类的话,但这些话在他的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话在此时此刻说出来,就是最无耻的辩解。
  “是。”他说。
  金薇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中了胸口。
  “你说你会处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处理什么?处理我吗?把我像一件不合时宜的行李一样处理掉?”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金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裴砚,我跟了你十年,十年。我从来没有跟你提过一个要求,从来没有。
  上次我来找你,我还跟你说,就算让我当情人我也愿意。
  你知道我回去以后怎么跟自己说的吗?我告诉自己,你不是不要我,你是身不由己,你是被家里逼的,你迟早会想出办法来。
  我每天都在给自己洗脑,每天都在骗自己。”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眼泪终於从她眼眶里滚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自欺欺人。”
  “金薇。”裴砚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她躲开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抬起手擦了擦眼泪,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他。
  “裴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我之前想清楚,因为我们之间,可能就这一次机会了。”
  “你问。”
  “你能不能,不要那个联姻?”
  裴砚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爸爸妈妈那句“这事没得商量”。
  裴家的產业版图,那些依靠联姻缔结的商业联盟,那些因为站错队而一落千丈的前车之鑑。
  他住的那栋房子、他能开上路的每一辆车、他签名时那个姓所代表的一切。
  金薇站在那里,看著裴砚的眼睛。
  “对不起。”裴砚开口了。
  “金薇,我爱你,这十年,我只爱过你一个人。但是……”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但是我放不下 裴家给我的东西——身份,地位,財富,所有你觉得不重要但我从小长在里面的东西——我放不下。
  我试过想放下,我真的想过。”
  “我是个懦夫。”
  “我知道了。”金薇说。
  金薇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裴砚的声音:“我送你。”
  金薇没有回头,也没有拒绝。
  她太累了,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砚的车停在街角,那辆银灰色的跑车,她坐了无数次的副驾驶。
  他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靠在座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车厢里熟悉的气味——他的古龙水。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她十年里最熟悉的场景。
  裴砚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掛挡,驶入了傍晚的车流。
  跑车驶上了通往半山的盘山路,一侧是鬱鬱葱葱的树木,另一侧是泛著金光的海面。
  裴砚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又鬆开。
  金薇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著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看著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写字楼的灯光、街灯、海对岸的霓虹招牌,层层叠叠的光把夜空都染成了淡橘色。
  这就是裴砚的世界,光鲜、庞大、坚不可摧。
  她在这个世界的边缘站了十年,被允许靠近,被允许短暂地停留,却从来没有真正被允许走进来过。
  她甚至想过当他的情人。
  情人。
  她对著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
  金薇,你是不是傻。
  真的傻。
  傻到以为爱情可以填平一切。傻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懂事、足够忍耐、足够卑微,总有一天会等来一个圆满的结局。
  傻到明明看到了结局,还要自己骗自己说没关係,只要他还要你,什么身份都无所谓。
  可是他有不要你吗?
  他没有不要你,他只是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你。
  跑车平稳地转了一个弯,半山別墅的灯光在前方亮了起来。
  那是一大片温暖的、金黄色的光,从山腰上倾泻下来,像是另一个世界在俯视著她。
  金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在难过。
  他是真的在难过。
  但他还是要开往那座半山別墅,还是要回去做他的裴家二公子,还是要娶那个叫顾云锦的女人。
  他的难过是真的,他的选择也是真的。
  而她是被放在天平上称过之后,明明白白地放在“放弃”那一端的。
  车子停在了別墅门口。
  金薇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
  “金薇。”裴砚叫住她。
  金薇闭了一下眼睛,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又会心软,又会给自己找一万个理由留下来。
  然后车灯灭了。引擎重新发动,跑车调转方向,沿著来时的盘山路缓缓驶下去。
  金薇站在窗前,看著那片光海,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背著一个十年的包袱走了太久太久,走到现在才发现,那个包袱里装的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塞进去的东西。
  她相信裴砚是真的痛。
  但他的痛和他的人生是可以分开的,痛完之后,他依旧是裴砚,依旧要回到那个光鲜的世界里去。
  而她的痛就是她的全部,痛完之后,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真的好傻。
  窗外,大海城的夜色璀璨如星河,无数盏灯火在黑暗中亮著,每一盏都是一个故事。
  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她走了十年都没有找到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位置。
  而现在,她终於不用再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