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楚腰纤纤邀人揽
  暮春细雨缠绵,孟芙清的马车停在承阳侯府侧边角门处。
  姨母遣来的婆子早就候在一旁,见车停下,连忙撑伞迎上前来:“姑娘可算是来了。”
  孟芙清嘴角牵起,刚要开口。婆子的目光已在她那素衣和过分惹眼的脸上转了一圈,紧皱著眉又开了口。
  “姑娘,老奴斗胆,劝您两句。等进府后一定要守规矩。见人时低头,走路靠边行。
  尤其遇到世子爷,务必绕著走。
  爷素来不喜府里有外人,更容不得半句閒言碎语。您千万仔细著,可不要衝撞了惹祸上身。”
  孟芙清表情收敛,垂下眼帘,纤细的指节攥紧伞柄:“多谢嬤嬤提点。”
  婆子点了点头,转身引著往府里走。
  孟芙清提裙快走几步跟上。
  雨不算大,雨丝却很绵密。斜打著而来,鞋袜已经打湿,贴在身上又黏又凉。
  她始终低头,默然往前。
  刚到侧门甬道,一道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接著杂沓的脚步声很快由远及近。
  婆子侧头往外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墙边带,压著声音说道:“坏了,世子爷回府了。快低头,別抬眼。”
  孟芙清被拽得一个踉蹌,手里的伞就歪了。
  她本能地伸手去护,隔著重重雨雾硬生生撞进一双极黑极深、没有任何温度的眸子。
  男人一袭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龙行虎步而来。周身气场压得极低,眉宇间带著常年身居高位积攒下来的威压和疏离。
  孟芙清心头一紧,知道这人肯定就是嬤嬤口中的世子爷顾衍了。
  即便身在南阳郡,也听过此人不少传言。
  年纪轻轻力压群臣成为帝王心腹,位高权重的禁军首领。手段凌厉,极重规矩。
  顾衍步履不停,目光斜斜从女人身上掠过,只多停留了半息就立即移开。
  素衣、浓顏,几乎是瞬间,他就清楚了女子身份。
  楚腰纤纤邀人揽,朱唇轻启邀人尝。
  南阳郡一女侍全家的有名寡妇。
  好友在得知此女是他远房亲戚后,故意在耳边混不吝地念了两句香艷歪诗。
  见过太多心怀不轨前仆后继的女人,而他最討厌麻烦。
  此女,无论是现有的容貌,还是背负的流言,无论哪一项,都符合“麻烦製造者”这一称谓。
  如果不是二婶求到母亲门上,他断是不会让其进门。
  顾衍剑眉深深蹙起,嫌弃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开,像是不小心瞥见一件无关紧要又碍眼至极的物件。
  与她擦肩而过时,冰冷冷像雪山上冰锥的声音,猛砸过来。
  “既然进了我侯府,就把从前那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收一收。府里不缺规矩,更容不下祸水。望好自为之。”
  孟芙清僵愣在原地,没有应声。眼睛盯著湿透沾染泥沙的鞋面,攥著伞柄的指尖已经泛了青白。
  婆子一直等著顾衍背影消失不见,才长长舒了口气。皱著眉看了孟芙清一眼,继续领著去了西路二房偏院聆听轩。
  “二太太正忙,等忙完自会召见,姑娘好生休息。”
  婆子说完就退了出去。
  聆听轩不仅位置偏僻,室內陈设更是陈旧。
  孟芙清坐在桌边,终於卸下所有力气,疲惫的目光缓缓落在被雨水打湿的窗欞上。
  她本是南阳郡城东孟家人,半年前嫁入城南萧家,刚成婚不久就成了寡妇。
  新婚夜,夫君被人灌醉连合卺酒都没有喝,第二日就出发去了边关。
  不足半月就传回消息,说人没了,尸骨无存。
  她本想守著牌位度日,谁知小叔子半夜爬窗,公爹也对她生了齷齪心思。
  走投无路叩求婆母,婆母竟把责任全推她身上。
  怪她克夫,不守妇道,趁机想要吞掉嫁妆,將她赶去庵堂。
  她好不容易拼得鱼死网破,带著嫁妆离了府,可也因此撕破脸。
  满南阳郡都在传她不要脸。
  娘家回不去,走投无路,母亲只能给远嫁京城的姨母写了信,让她来暂避风头。
  孟芙清紧闭著眼,往事种种在脑中翻腾浮现。
  这时,丫鬟漫儿蹲在她的脚边,哽咽著说道。
  “姑娘明明安分守己,就因生得好看,满身脏水全往您身上泼。
  秦嬤嬤苛待也就算了,顾世子连实情都不问,张嘴就辱您是祸水,实在不讲道理。”
  其实祸水两个字从顾衍嘴里说出来,著实算是轻的。
  这位少年天骄嘴是又贱又毒,传言在朝堂上也算是身经百战,骂遍整个朝堂无敌手。
  只是他骂人不是长篇大论,而是简简单单地吐出几个字,直切要害,让辩无可辩。
  无亲无故,他为何要问实情?
  大多人都是以第一面观喜厌。她不怪他,惹不起避著就是。
  恨的是那些以为是至亲的人,都给她按上罪名。
  不如他们的愿,每个人都盼著她下场悽惨。
  死好像很容易,好好活著才难!
  孟芙清猛地睁开眼,眸中水雾未散,燃起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活著是给自己看的,他人怎么想与我何干?我就要好好活著,活得舒心舒坦。”
  孟芙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窗缝,任由冷风冷雨打在脸上。
  她看著那雨雾朦朧中的侯府飞檐,眼神从哀戚渐渐变得平静坚韧。
  ——
  秦嬤嬤从聆听轩出来后,就直直回了二太太赵氏的澹寧居。
  赵氏没有在忙,而是坐在花厅看著外面雨水淋落。
  直到秦嬤嬤进来,她才转过身来:“都安顿好了?”
  秦嬤嬤半躬著身子回话:“听您的吩咐,都安排好了。”
  赵氏怔怔地问:“她可有怨言?”
  秦嬤嬤仔细回了一遍后,摇了摇头:“瞧著还算是懂事。”
  赵氏就嘆了口气:“那孩子也真是命苦,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偏又生了一副好皮囊,没有个男人护著,岂不是要被吃得残渣都不剩?
  我姐姐从没有求过人,如果不是没办法,也不会求到我这里。
  可世子爷和侯夫人又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
  她的事闹得人尽皆知,第一日我若是不表现得严苛些,大房那边如何会放心?”
  她夫君虽说也是嫡子,可到底只是个从四品国子监祭酒,一切要仰仗著大房,难免要行事谨慎。
  秦嬤嬤听著也很为主子焦心,想了想,继续稟报导:“二太太,世子爷在游廊遇到孟姑娘了,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
  “都说了什么?”赵氏一急,坐直身子。
  秦嬤嬤照著学了一遍。
  赵氏面容就变得愁苦:“我就知道会这样,一听说清娘要来,闔府上下都像防贼一样防著她。”
  秦嬤嬤宽著赵氏的心,出主意道:“太太,您也別为难。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孟姑娘实在不省心,就把她退回去,千万別为难自己。”
  赵氏单手抵著额头,摆了摆手,示意让秦嬤嬤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