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心疼
  宴承徽上了马车,回头瞧了她一眼:“上来。”
  “奴婢身份卑微,不能与殿下同乘。”
  岑令仪垂著眼睫,脱口拒绝。
  “那你走过去。”
  宴承徽冷冷丟下一句话,俯身进了车厢。
  岑令仪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上马车。
  她身子还没恢復,真走过去,不又得累伤了?
  不管怎么样,不能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她左右瞧了瞧,想找个小凳子踩著,好让自己能上马车。
  “姑娘,您扶著我。”
  云闕上前,朝她伸出手。
  岑令仪抬起手来,正要搭在他手臂上,车厢前的帘子忽然掀开,宴承徽清雋淡漠的脸出现在她视线里。
  岑令仪动作不由僵住。
  云闕也连忙放下手臂。
  宴承徽扫了云闕一眼,朝岑令仪伸出手。
  岑令仪將手搭在他手臂上,隔著袖子。
  她可不敢轻易触碰他,万一一个不小心,又將他惹怒,少不得又是一顿冷嘲热讽。
  进了马车,她很自觉的在角落处坐下。
  马车外,云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跳上马车,扬起鞭子催著马儿:“驾!”
  宫门前,马车停住。
  宴承徽率先掀开帘子,探出身去。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禁军统领快步上前行礼。
  “免礼。”
  宴承徽隨意摆摆手,便要下马车。
  “殿下不必下车。”禁军统领赶忙道:“贵妃娘娘请了陛下的旨意,您身上有伤,可以將马车直接赶到凝和宫前。”
  “好。”
  宴承徽应了,又转身回到车厢內。
  云闕扬了扬马鞭,再次催动马儿。
  昨儿个殿下进宫,同陛下说及法华寺著火的事,贵妃娘娘可没让殿下坐著马车进宫。
  今儿个岑姑娘来了,贵妃娘娘就去殿下面前请了旨意,只怕不是心疼殿下,而是心疼岑姑娘。
  不知情的,只怕以为岑姑娘才是贵妃娘娘亲生的。
  *
  凝和宫。
  望月等在朱漆铜钉门门外,翘首以待。
  远远瞧见马车,她快步迎上。
  “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她屈膝行礼,又朝马车內张望。
  岑令仪弓腰出了车厢。
  “岑姑娘。”
  望月笑著唤她。
  贵妃娘娘一早就在盼著姑娘过来。
  “望月姐姐。”
  岑令仪也朝她笑。
  “我扶你。”
  望月上前,伸出手扶她。
  岑令仪搭著她的手下了马车。
  嘉贵妃等著廊下,瞧见岑令仪便迎上去:“小六。”
  “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岑令仪停住步伐,屈膝行礼。
  “你这孩子,总这样客气。”
  萧贵妃上前牵过她,一脸嗔怪。
  宴承徽站在一旁,看著一眼都没看自己的母妃。
  “让姨母看看,你没事吧?”
  萧贵妃领著岑令仪往正殿走,侧眸上下打量她,眼底有几许担忧。
  听说岑令仪在法华寺遭遇火灾之后,她一夜都没睡好。
  天不亮就吩咐人去给宴承徽传了信,让他带岑令仪进宫,给她看看。
  “没有大碍,谢谢娘娘关心。”
  岑令仪摇了摇头,弯眸朝她笑了笑。
  “又哄我,我看你脸色一点都不好。我特意请了顾院正等在这里,给你把把脉。”
  萧贵妃带著她,迈过门槛。
  顾梅疏果然已经等在殿內,瞧见几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太子殿下,贵妃娘娘。”
  “来,给她把把脉。”
  萧贵妃扶著岑令仪,在桌边的八角凳上坐下。
  “娘娘,奴婢身份卑微,哪里……”
  岑令仪有些坐不住。
  顾梅疏是太医院院正,给她这等罪臣之女诊脉,只怕心中不忿。
  到时候传出消息去,反而会节外生枝。
  “姑娘安心,我不是多嘴之人。”
  顾梅疏摸著鬍鬚,宽慰她一句。
  他初见岑令仪,也是嚇了一跳。
  他同岑太傅熟识,曾给岑令仪诊过几回脉,是认得她的。
  但是不知岑令仪如今竟身在东宫。
  岑令仪和太子殿下那些过往,上京有几个人不知道?
  太子殿下竟能容下她。
  他隱约能猜到这孩子在忧心什么,便出言开解。
  “多谢您。”
  岑令仪稍稍安了心,这才將手搁在桌上。
  顾梅疏三指搭在她脉搏上,垂眸静心诊断,片刻后抬起手,又看岑令仪的脸色。
  “如何?”
  萧贵妃在一旁问。
  “姑娘在大火之中晕厥,有浓烟积於肺腑,烟火毒气侵入肺络。敢问姑娘是不是喉咙灼痛,频频咳嗽?另外是否还有头晕耳鸣、身上脱力的情形?”
  “顾太医医术高超,我正是这般,但相较於昨日,已经好一些了。”
  岑令仪抿唇,轻声回他。
  “没有大碍,下官开一副玉涧清咽饮,专消烟火毒燥,润养肺腑,姑娘连吃三日便可痊癒。请娘娘派人跟隨下官,去太医院抓药。”
  顾梅疏手中飞快地写著方子。
  “望云,派个人跟著去。”
  萧贵妃吩咐。
  “是。”
  望云取了银子,欲跟著顾梅疏走。
  顾梅疏放下笔,却看向宴承徽,“殿下既然在此,不如让下官再把个脉,看看伤势如何。”
  宴承徽正要頷首。
  萧贵妃便道:“不必了,他身强力壮,又用了药,能有什么事?顾太医,你先去吧。”
  “是。”
  顾梅疏摸了摸鬍鬚,也不敢勉强,便起身告辞了。
  这贵妃娘娘也真是,这么关心岑家的姑娘,自己的儿子倒是不心疼。
  不过,想起这母子二人之前在冷宫里……
  萧贵妃这样对太子殿下,倒也不稀奇。
  “望月,你也出去,把门从外面带上。”
  萧贵妃吩咐一句。
  “是。”
  望月走了出去,关上门。
  正殿內,只余下岑令仪、宴承徽和萧贵妃三人。
  一时无人说话,四下里一片安静。
  岑令仪不知萧贵妃这是何意,不由转头看她。
  “宴承徽,你给我跪下。”
  萧贵妃转身望著他,忽而出言呵斥。
  宴承徽一言不发,往前两步撩起衣摆,直直跪在了地上。
  岑令仪连忙起身,往边上让了让。
  宴承徽能跪贵妃娘娘,却不能跪她。
  她得让远一些。
  不知宴承徽怎么惹贵妃娘娘生气了?
  萧贵妃往前一步,站在宴承徽面前,居高临下望著他,柳眉竖起怒意,“我问你,昨日法华寺起火,你为何不救小六,反而跑去救孙佩环?”
  昨日法华寺之事,她都听说了。
  晟武帝还对她夸讚,说太子懂事,识大体。
  岑令仪一个罪臣之女,死了也就死了。
  孙佩环的父兄正在边关为他的江山廝杀,如果这时候孙佩环出了什么事,可不好向他家人交代。
  萧贵妃听了,当时便生了满肚子的火气。
  小六已经够苦了,满府那么多人,就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
  宴承徽还这么对她!
  “娘娘,奴婢哪里配殿下捨命相救?您快让殿下起来……”
  岑令仪听闻她是为这事让宴承徽下跪,连忙上前想要劝阻。
  宴承徽对她厌恶至极,若非要折辱她泄愤,他巴不得她死。
  他又怎会冒死救她?
  她也从来不曾敢有过这样的奢望。
  “你別管,我看他怎么说。”
  萧贵妃推开她,冷冷看著宴承徽。
  “孙佩环的父兄正在边关奋勇杀敌,儿臣不能让她出事,且她是儿臣后院的人,儿臣自当救她。”
  宴承徽跪得笔直,面无表情地道。
  他听她说“哪里配”,心中生出恼来,语气硬邦邦。
  “孙佩环不能出事?那小六呢?”
  萧贵妃不由拔高了声音。
  “她只是淮皎的奶娘。”
  宴承徽眼底一片淡漠。
  “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萧贵妃脸色大变,抬手便要打他。
  “娘娘息怒,殿下说得没错。”
  岑令仪连忙拉住她。
  “小六,他这样对你,你还要替他说话?”
  萧贵妃转头看她,余怒未消。
  “奴婢身份卑微,不值一提,娘娘別为了奴婢和殿下伤了和气。”
  岑令仪眼下心里酸涩,若无其事地扶著她,在椅子上坐下。
  她怎会不伤心?
  可除了默默承受,她还能如何?
  “宴承徽我告诉你,小六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和她一起走。”
  萧贵妃看著宴承徽,手抚著心口,眼眶有些红了。
  宴承徽身子僵了僵,低头抿唇不语。
  “娘娘,您別这样说。”
  岑令仪鼻尖一酸,声音有些闷。
  儘管知道萧贵妃对她好,但听到萧贵妃这样说,她还是觉得受宠若惊。
  贵妃娘娘怎么对她这么好呢?
  “还跪著做什么?瞧见你就来气。”
  萧贵妃瞪了宴承徽一眼。
  宴承徽便起身立在那处,一动不动。
  “药马上取回来了,你去给小六煎药。”
  萧贵妃气呼呼地吩咐他。
  “娘娘,不用,我……”
  岑令仪想要阻止。
  “你別管,让他去。”
  萧贵妃拦住她的话头。
  宴承徽也不言语,转身往外去了。
  萧贵妃拉著岑令仪,说了一会儿话。
  “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
  萧贵妃问她。
  “还好。”
  岑令仪笑了笑,脸色苍白,这么一笑更显得虚弱。
  “你去我寢殿歇一会儿。”
  萧贵妃牵著她,进了寢殿。
  “来,靠这儿。”萧贵妃给她垫了枕头,又抢著道:“不许推辞。”
  岑令仪无奈,只好在床沿上坐下。
  “你要实在想感激我,以后见到我,都叫我姨母。”
  萧贵妃抬手理了理她鬢边的碎发。
  “姨母。”
  岑令仪弯起眉眼,唤她一声。
  她是不幸的,家里出了那样的事。
  但她又是幸运的,有萧贵妃这样疼爱她,还有宋明驰、太和公主那样的朋友,处处帮著她。
  “好孩子,这才乖。你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药煎的怎么样了。”
  萧贵妃摸摸她的脸,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起身走了出去。
  宴淮皎恰好端了汤药进正殿。
  “小六在里面,你送进去。”
  萧贵妃停住步伐,朝寢殿指了指。
  宴承徽便端著汤药走了进去。
  萧贵妃跟上去,从外面拉上门,捏上铜锁。
  “母妃……”
  宴承徽扭头,便听到铜锁扣上的声音。
  “今儿个小六不原谅你,你就別出来。”
  萧贵妃哼了一声,掸了掸手上不存在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