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宝忠的迴避
  (上)
  各宫嬪妃陆续走出凤仪宫,在宫门口各自散去。
  玫贵人驻足笑道:“卫选侍一瞧就是个有福气的人,恩宠不久便有了两个月身孕,这可是天大的恩赐。”
  苏妃扶了扶鬢边釵子,语气淡淡的:“可不是么。当年本宫怀四皇子时,也是到了第三年才有的。”
  卫选侍一手扶著腰,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嘴角是压也压不住的笑意:
  “那也是多亏了各位姐姐的照拂,还有皇后娘娘的疼爱,嬪妾才有这份福气。”
  玫贵人热络地凑近半步:“妹妹有了身孕,可有什么爱吃的?姐姐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卫选侍眉眼弯弯,声音轻快:“倒是爱吃酸的多些。皇上昨日还说,瞧著这口味,怕是个小皇子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在宫门口轻轻漾开。
  江朔寧跟在蓉妃身后走出宫门,隔著几步的距离,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耳朵里。
  她侧眸看了一眼蓉妃。
  蓉妃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一瞬闪过的落寞,扶著袖口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江朔寧收入眼底。
  五年前蓉妃的孩子夭折后,她的肚子便再没有过动静。
  太医曾言:“娘娘伤慟过度,气血两亏,胞宫虚寒,往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蓉妃心里许多年。她不说,可它一直在那儿。
  方才宫门口听到卫选侍那句“怕是个小皇子”,那根刺没有出血,却微微动了一下。
  江朔寧垂下眼眸,静静地跟在蓉妃身侧。
  这晚,蓉妃没有用晚膳,也不许人伺候,把自己关在寢殿。
  逢春守在门口,垂头丧气地嘆了一声,对江朔寧低声道:
  “娘娘只要听见哪个宫的主子有了身孕,都会这样。表面不说,心里比谁都难过。这女人吶,谁不希望母凭子贵呢。苏妃和咱们娘娘一同入宫的,人家的四皇子都十二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江朔寧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母凭子贵自然是好事,可若是没了自己,光凭一个孩子撑著,又能撑多久呢?”
  逢春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接话,又闭上了,低著头,像在想什么。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江朔寧淡青色的袖口,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有再开口。
  寢殿里的烛光还是那样细,细细的,像一根咬住就不会松的丝线。
  江朔寧沿著走廊往前走,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宫女太监,蹙眉道:“夏荷呢?”
  一个宫女闻言快步走到廊下,垂手道:“朔寧姐姐,夏荷最近这时候都不在。”
  “她去哪了?”江朔寧问。
  宫女垂下眼,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江朔寧从廊下走了下来,来到她面前:“她不在宫里伺候娘娘,跑出去做什么了?”
  逢春慢悠悠地走过来,往廊柱上一靠,嗤笑一声:
  “还能去哪?天天打扮得跟个花蝴蝶似的,头上的绒花一天一个色,还不是去內务府找她的宝忠哥哥了。自从宝忠公公病了,她哪晚不过去献殷勤?我说朔寧姐姐,你现在和夏荷一个屋,竟一点没察觉?”
  江朔寧闻言,眼睫微微一颤,没有接话,只是转身离开。
  逢春望著她的背影,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地又补了一句:
  “这个夏荷也真是,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一个太监。不过宝忠公公確实生得好,若不是净了身,喜欢他的人怕是要排到宫门口去呢。”
  江朔寧脚步未停,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下)
  內务府,值班房。
  江朔寧刚走到门口,一个小鹿子便迎了上来,挡在她面前,陪笑道:
  “朔寧姐姐,您又来了啊。”
  他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又转回目光,为难道:
  “我的好姐姐,您就別为难奴才了。宝忠公公身子还未痊癒,不便见任何人。”
  江朔寧没有动,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门板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他一个人?”
  小鹿子愣了一下,支支吾吾,没敢答话。
  江朔寧沉默了一瞬,没有再问,也没有闯,只轻轻说了一句:“你先去忙吧。我等一会儿。”
  小鹿子顿时急了,抓耳挠腮道:
  “哎哟,我的好姐姐,您还是走吧。您这样守在咱们公公门口,传出去有损您的声誉啊。”
  江朔寧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往门边的墙根挪了半步,让开了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截不动的影子。
  小鹿子张了张嘴,想再劝,可对上她那副不打算走的样子,到底没敢再开口,嘆了一声,缩著脖子退开了。
  廊下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偶尔从檐角穿过来,吹得她衣角轻轻晃了晃。她靠在墙边,垂著眼,像真的只是等一会儿。
  不多时,屋里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走出来的正是夏荷。
  她穿著一身樱花色的衣裳,头上戴著同色的绒花,脸上描眉扑粉,打扮得比平日里格外用心。
  她踏出门槛,迎面撞见墙根下立著的江朔寧,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瞬,隨即很快又扬了起来:“朔寧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江朔寧没有答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那扇半掩的门上,像是確认了什么,才收回来,声音很轻:“你天天都来?”
  夏荷脸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低下头,绞著手指,声音也小了下去:
  “宝忠公公病著,我……我不放心,就来看看。”
  江朔寧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步子甚至比来时还快了几分。
  夏荷站在门口,望著她离开的背影,心里莫名慌了一瞬,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朔寧姐姐……”她下意识追了两步,可江朔寧没有回头。
  小鹿子见状,立马缩著脖子溜进屋里,弯著腰快步走到床榻前。
  紫色的帷幔低垂著,看不见里面的人。他压著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公公,朔寧姐姐方才撞见夏荷了,她……她好像脸色不太好,转身就走了。”
  烛光透过帷幔落进来,在榻上铺了一层暖蒙蒙的光。
  宝忠半倚在床头,白色寢衣松松敞著,露出紧实的胸膛和分明的腹肌线条。
  墨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唇色淡得近乎失血。
  他闭著眼,长睫在眼瞼下落了一道浅浅的影,明明病著,眉眼间却仍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清冷俊朗。
  就像一幅被水汽洇湿了的画,轮廓还在,风骨也没散。
  他哑声道:“她走了?”
  “走……走了。”
  宝忠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低头拢了拢衣襟,重新躺回去,目光落在帐顶。
  半晌,低低说了句:“走了好。”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鹿子站在床边,踌躇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那……夏荷姑娘这几日给您带来的……”
  “拿下去。”宝忠打断他,声音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从明儿起,让她也別进来了。”
  小鹿子闻言,皱了皱眉,嘀咕道:
  “可夏荷姑娘连续来了多日,公公您连面都没让她见著。她送来的东西您收了,心意也到了,明儿又不让她来……奴才实在不明白。”
  宝忠没有答话,只是把目光从帐顶移开,缓缓闭上了眼。
  “不明白就算了。”
  他声音很轻,像是连多解释一句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