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护她
  他一身玄铁重鎧覆身,挺拔威武的身姿自带遮天蔽日的凛冽压迫感。瞧见他走进来,我急忙用锦被把裴令仪捂紧,警惕望著周承乾。
  周承乾缄默不语,缓步绕著地榻上的裴令仪走了一圈,目光沉沉扫过她的神色,似在细细打量她眼下的状况。
  那眼神漆黑瞧不见底,仿佛猎人盯上猎物的眼神……
  心底无端生出几分惧意,我下意识將裴令仪往怀中紧揽了揽。这般提防落入他眼底,周承乾微微扬眉,“你防谁?”
  那威仪的眉峰瞬间將我钉死。
  “卑职不敢……”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裴小姐衣衫未整……男女……授受不亲……”
  周承乾气笑了,“徐砚,你是谁的兵。”
  我……
  他语气凉津津的,“你该护著谁。”
  我心头一凛,当即伏身叩地,恭声回话:“卑职是圣上的兵,自当捨命护著陛下。”
  周承乾冷笑一声,“徐砚,你不长记性。”
  他的语气不善,却並不严厉,似是默许我照拂裴令仪,只是怕我没有吸取教训,被温衍一箭射穿肩膀,却依然执迷不悟。
  所以多余提点我。
  我轻轻蹙起眉头,“卑职之所以尽心照拂裴小姐,不过同为女子,心生几分惺惺相惜罢了。”
  在这全都是如狼似虎的男人窝营里,我保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姑娘,何错之有。
  周承乾看了我一会儿,不再废话,视线落向帐帘处。
  “她怎么样。”
  军医提著药箱躬身而入,仔细翻看裴令仪的眼白,又搭脉良久,眉头蹙了又松,最终撩袍跪地,低声稟报:“裴小姐脉象浮紧,苔薄白腻,乃是风寒束表,又兼连日舟车劳顿耗伤元气。当用柴胡桂枝汤为主,配荆芥、防风疏风散寒,加黄芩清泻內热,连服三剂,汗出热退便能痊癒。”
  周承乾指尖摩挲著一块玉佩,静静听完军医的程述,“有劳。”
  言罢,他视线又扫过裴令仪,方才离开。
  我鬆了一口气!他讚许我救裴令仪!说明我这些日子不用去他面前当差了!
  我按照军医的吩咐,每隔一会儿,便用凉帛帮她擦身,悉心照料了一夜,听著她昏迷中,声声唤著“温衍”的名字。
  我的心抽抽地疼。
  天快亮的时候,裴令仪终於退烧。
  她眼里泛著血丝,以虚弱刻薄的目光盯著我看了会儿,嘟囔道:“难道不是恶毒女配?”
  大军开拔,外面下起了雨,我將她扶上马匹,护著她顶著风雨赶路。她嘴硬道:“出现你这种角色,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不害我!日后定会害我!”
  我默认她脑子有问题,不再搭理她。
  仅仅是替温衍照顾好她。
  雨下得大了些,我用大氅裹住她,將军医备来的药竹筒戳进大氅里,冷冷道:“药,记得喝。”
  那竹筒是我放在衣服里暖了很久的,她喝著应该不会很凉。
  裴令仪整个人都在抖,我莫名觉得她在哭,她闷著鼻腔说,“我不会感谢你的!就算没有你!阿衍也会安排旁人照拂我!他不会让周承乾对我下手!他定有万全之策!”
  阿衍?
  我都没这么唤过温衍!
  她凭什么?
  心臟抽抽地疼,依然不理她。
  对她无话可说。
  因为我不是发自內心地对她好,仅仅是我报答温衍的养育恩情。
  冒雨行军的將士身披蓑笠,如一支支淬寒利箭劈开漫天滂沱,一往无前直扑敌营的方向。
  我和裴令仪渐渐落在后方,我將挡雨的用具都给了裴令仪,只求她別死路上。
  雾蒙蒙的,一道身影逆著行军队伍而来,待那人走近,眉目渐渐清晰……
  竟是苏庭沅。
  他解下蓑笠和大氅拋给我,我抬手接住。
  沉沉目光望定我一瞬,他旋即调转马头,扬鞭纵马,匆匆匯入前方行军的洪流之中。
  是他自己给我的?还是周承乾的意思呢?
  眾人日夜兼程,將原本六日的路程硬生生缩短一半,周承乾先行抵达北秦和南楚边境。
  中州大陆列国割据,北秦国力最为强盛,南楚次之,西燕、东晋、中魏紧隨其后。
  多国联合突击,分散了北秦的兵力,多线作战彻底割裂秦军布防。彼时,北秦已在南楚边境连丟两座城池,抵御西燕又失守一城,东晋与中魏联军步步蚕食,攻势愈演愈烈。
  北秦腹背皆遭猛攻,局势岌岌可危。
  周承乾的到来,瞬间提振了全军士气,营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宛如战前衝锋的吶喊。他片刻未曾歇息,连夜召集所有中级以上將领,召开紧急军机议事。
  我和裴令仪似乎没啥用,躲在后勤营帐里,连日的赶路疲惫极了。
  我俩睡大觉。
  她似乎没那么厌恶我了,逐渐放鬆了对我的警惕,不时嘟囔道:“不是恶毒女配,……该不会是我的挚友吧!女主总有一两个心腹好友!该不会就是徐砚吧!”
  我早已习惯了她神叨叨的样子,此刻,她趴在地垫上,拽著一根草,碎碎念道:“恶毒女配……挚友……恶毒女配……挚友……”
  似乎在做一种神秘的占卜,直到把草薅禿了,留下最后一叶,她念道:挚友!
  瞬间,眼里都闪闪发光。
  裴令仪看向我,“徐砚,你是我挚友吧!”
  这一路对她的保护,使她愿意向我敞开心非。
  我蜷缩在地上,佯装睡著,懒得理她。
  她从一辆马车上抱下一个箱子,说,“这是我的百宝箱,隨军运来了。里面的东西,能帮北秦打胜仗。”
  我来了几分兴致,坐起身看向那个箱子。
  她拍了拍,冲我神秘一笑,“火药。”
  我没听过这两个词,不解问道:“你不是恨周承乾吗?为什么要帮他。”
  裴令仪美丽不可方物的脸上,掠过一抹淡色,“你当他为什么把我带在身边。”
  我谨慎不言。
  “我和温衍被迫天各一方……”裴令仪说,“周承乾便是利用我威胁温衍,用温衍威胁我。”
  “既如此,你们为什么要回京呢。”我问。
  “我走不了。”裴令仪拿出钥匙打开箱子,“我身后有护国公府,温衍料到周承乾不会动我。至於他为什么要回来,我也猜不透,或许,他顾及我……”
  裴令仪打开箱子,里面装著很多红色捲筒以及铁质的器具,她一一介绍道:“这是黑火药,这是弩枪……这个时代的硝石和硫磺太难提纯了,光是这些黑火药,花费我大半年的光景,失败了太多次了,我都差点放弃了。”
  她认真地碎碎念,我悄悄看著她的侧顏。
  她挺翘的鼻樑覆著一层薄薄汗珠,美目专注娇憨,纯真的小脸儿闪动著冷静分析的光,剎那间,她没有那么討厌了。
  很奇特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