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十八岁了
  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写著:关於林秀禾高考报名纠纷调解记录。
  妇联主任抬头:“情况我们已经了解过,现在请双方陈述。林建国同志,你先说。”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都转过去。
  林建国坐在那里,手掌压著膝盖。过了几秒,他开口。
  “家里条件有限,只能集中资源。卫东成绩一直好,更有希望考上大学。秀禾已经有工作,所以我认为,把机会留给卫东更合適。”
  话说完,会议室里响起翻纸声。公社干部低头记了一笔。
  妇联主任继续问:“高考名额有限?”
  “不是。”
  “她报名会影响林卫东报名?”
  “不会。”
  “她参加考试会影响林卫东考试?”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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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三个问题,连续三个回答。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化。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林建国给不出真正理由。
  他只有一个理由——儿子。
  妇联主任放下钢笔:“那我换个问法。如果今天报名的是林卫东,林秀禾想让他退出高考,你同意吗?”
  木窗外有鸟叫,树叶也在响。可就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林建国没有回答。
  妇联主任继续问:“同意吗?”
  林建国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那句话:“卫东是男孩。”
  会议室里有人摇头,有人嘆气。
  赵小梅抱著练习册,把头低下去。她忽然想起自己爹,想起那句:女孩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原来很多地方都一样。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忽然开了。一个年轻干事快步走进来,手里拿著几份复印材料。
  “主任,县中学刚送来的。”
  妇联主任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王秀兰开始坐不住了:“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她。
  妇联主任把材料放到桌上,推到林建国面前:“解释一下。”
  林建国低头看去。
  第一页,取消报名申请。
  第二页,情况说明。
  第三页,准考证代领諮询记录。
  第四页,身份造假举报登记。
  全部复印件,全部签著他的名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连赵小梅都瞪大了眼睛。
  原来大家知道的,还只是其中一部分。
  林建国看著那些材料,一页又一页,像有人把这段时间做过的事全摆到了桌面上。
  妇联主任敲了敲桌面:“现在,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建国身上。
  而这一次,他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
  会议室里的风扇慢慢转著,扇叶发出轻微的嗡鸣。
  桌上摆著四份材料,取消报名申请,情况说明,准考证代领记录,身份造假举报登记。
  每一份下面,都签著同一个名字。
  林建国!
  妇联主任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解释吧。”
  所有目光都落在林建国身上,窗外传来拖拉机经过的声音。
  轰隆隆,越来越远。
  林建国盯著桌面,过了许久,终於开口。
  “我没想害她。”
  妇联主任记录下来。
  “继续说。”
  “我只是觉得。”
  “卫东更適合读大学。”
  “秀禾已经有工作。”
  “家里总得有个安排。”
  话音刚落。
  公社干部直接皱起眉。
  “安排?”
  “高考是国家选人才。”
  “不是你们家分东西。”
  林建国握著搪瓷缸,茶水已经凉了,他还是没鬆手。
  “可家里条件就这样。”
  “供不起两个。”
  “谁告诉你供不起两个?”
  妇联主任忽然问,林建国抬起头。
  “什么?”
  “报名费谁出的?”
  “……”
  “复习资料谁买的?”
  “……”
  “供销社工作谁考上的?”
  “……”
  墙上的掛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所有人都在等。
  妇联主任翻开笔记本。
  “根据调查。”
  “林秀禾同志报名费自付。”
  “学习资料大部分自己筹措。”
  “工作通过公开考试获得。”
  “从目前情况看。”
  “她並没有向家庭索取额外资源。”
  林建国说不出话,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王秀兰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那她也是林家养大的!”
  “没有林家。”
  “哪有她今天!”
  会议室里不少人皱起眉,妇联主任转头看过去。
  “养孩子是父母责任。”
  “不是交换条件。”
  王秀兰一下卡住,她习惯了在家里讲道理,可这里不是林家院子,这里是公社。
  妇联主任继续翻资料,又拿出一份记录。
  “去年冬天。”
  “林秀禾掉进河里。”
  “第二天继续出工。”
  “前年秋收。”
  “连续干了十二天。”
  “大前年。”
  “工分记录全生產队最高。”
  很多人都知道这些事,只是没人专门拿出来说过,今天一件件摆到桌面上。
  分量忽然重了。
  赵小梅坐在后排,抱著练习册,眼圈有些发红。她忽然发现,林秀禾能走到今天,根本不是运气,是一步一步挣出来的。
  妇联主任放下材料,看向林秀禾。
  “你有什么想说的?”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转过来,林秀禾站起身,木椅轻轻往后退了半寸。
  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去看王秀兰,也没有去看林建国,目光落在会议桌中央,那里放著自己的报名回执。
  那张纸並不厚,却是两辈子才换来的东西。
  “我想问一个问题。”
  她开口,声音不大,会议室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从我记事开始。”
  “洗衣服的是我。”
  “做饭的是我。”
  “照顾林卫东的是我。”
  “挣工分的是我。”
  “后来工作也是我自己考上的。”
  “现在高考。”
  “还是我自己报名。”
  她把报名回执拿起来,轻轻放到桌面中央。
  “这些年。”
  “我一直在做你们希望我做的事。”
  “那现在。”
  “我想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会议室里没人打断,连风扇声都显得很远。
  林秀禾转过头,第一次正面看向林建国。
  “为什么不行?”
  林建国张开嘴又闭上,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所有理由,刚才已经说完了。而那些理由,摆到这里以后,连他自己都站不住脚。
  林秀禾继续说道:
  “我十八岁了。”
  “供销社录用通知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高考报名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以后大学录取通知书。”
  “也会写我的名字。”
  她把报名回执收进布包,动作平稳,像收起一件属於自己的东西。
  “所以从今天开始。”
  “我的人生。”
  “我自己决定。”
  先是一片寂静,下一秒,不知道是谁先鼓起掌。
  啪,很轻的一声。紧接著,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连会议室外面围观的人都跟著鼓掌。
  王秀兰坐在那里,脸色发白。
  林建国低著头,始终没有再开口。
  而妇联主任翻开最后一页记录,写下结论,钢笔在纸面划过留下清晰的一行字。
  《关於林秀禾高考报名纠纷调解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