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听话
  虞珠很早就上楼了。
  她不会喝酒,也不会玩他们的游戏。姬泳把手柄塞给她时,她握著那块黑色的东西,连左右摇杆都分不清。屏幕里的车还没开出起点,就一头撞上护栏,火光炸开,姬泳笑得仰过去,说妹妹你这是蓄意谋杀。
  客厅里似乎因为她的存在多了很多欢声笑语,可她却没有一刻能够沉浸在欢乐之中。
  她从始至终也分不清那些笑声下的含义。
  或许也没有含义。
  手柄交还到男生手里,因为获胜者每次都是宋坂,几局后就草草结束。几瓶洋酒被姬泳打开,虞珠坐在最边上,手中的杯子里只有温水。她安静地听他们聊天,赛车,靶场,豪门之间的八卦。那些话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有意思,但离她很远。
  越间彻话不多,偶尔接上一句。
  他今晚心情很好,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鬆散了一点。肩膀靠著沙发,手腕垂著,杯子在指间慢慢转。別人说到好笑的地方,他也笑,眼尾弯下去,酒气让他的脸比平时多了一点顏色。
  虞珠察觉到他的变化,又很快移开视线。
  她不能看他太久。
  十点多,王姨来送冰淇淋,顺口问她要不要先休息。虞珠立刻站起来,像终於等到判决的刑犯,如释重负。
  “那我上楼了。”
  周琦玉抬头:“晚安,珠珠。”
  姬泳叼著一块冰,含糊地说:“妹妹晚安。”
  宋坂朝她举了举杯。
  越间彻没说话。他坐在灯下,低头看手机。虞珠走到楼梯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像察觉到什么,淡淡抬起眼,隔著客厅里一片晃动的人影看过来。
  虞珠立刻转身。
  从她上楼开始,楼下的声音一直没停。
  杯子碰到桌面,冰块滚进玻璃杯。姬泳的声音最大,时不时夹杂著脏话,周琦玉的笑声也很爽朗,宋坂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有人骂他。越间彻的声音混在音乐里,听不清。
  虞珠坐在书桌前写寒假作业。
  她写不进去。字在纸上排成一行,又飘浮起来。她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翻来覆去地排点,近乎严苛地挑著自己的错处,並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问题。
  她的心情很复杂。有点失落,又有点欢愉。失落在周琦玉丰盈明净的脸,银色项炼,黑色蛋糕。愉悦在越间彻轻拍文件夹的手。
  他说,我很喜欢。
  虞珠把笔尖抵在纸上,心跳错开一拍。
  快十二点时,聚会走到了尽头。再见声和门的开合声同时响起,王姨低声说慢点走,別磕著。
  凌晨一点左右,房子终於彻底静下来。
  虞珠躺在床上,眼皮已经有点发沉。她关掉手机,屋子刚陷入黑暗,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
  越间彻上楼了。
  地毯把声音吃掉大半,只剩一点鞋底蹭过纤维的轻响。脚步从楼梯口上来,经过隔壁的房门,没有停下,继续往前。
  虞珠的背隨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慢慢挺直。
  脚步停在她门外。
  门被敲响。
  虞珠的心也被同时敲响了。她迅速按亮床边的檯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裙,確认自己衣著妥帖后,仓惶跳下床去开门。
  门拉开,越间彻站在门口,挺阔的肩膀挡住了走廊上方的射灯。
  他的脸逆在光中,身上黑色的高领针织衫袖口卷至小臂,银项炼垂在胸口,隨身体微微晃动。他好像有点喝多了,头髮抓得有些凌乱,身上的酒味並不刺鼻,混著淡淡的木质冷香,有一种冬夜般的微凉气息。
  虞珠怔了一瞬,马上低下头:“少……越学长。”
  越间彻没应,兀自推开门,大步走入她的闺房。
  虞珠后知后觉地往旁边让。
  越间彻似乎对她屋里的陈设全然不感兴趣,进屋后他径直走向床铺。
  床垫陷下去一块。
  虞珠站在门边,手扶著门把手,眼睛不知道看哪儿。
  昏暗的光线里,越间彻坐在床上,两条长腿鬆弛地左右分开,手肘支在身后,姿態懒散。
  “过来。”他招手。
  虞珠关上门,犹豫片刻,慢慢挪过去。
  她停在他身前一米的位置。
  越间彻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眼睛似乎被床头的檯灯晃到,下頜微偏,睫毛颤动了一下。
  即便是在昏黄光线下,他的皮肤依旧白得发透。眼尾拖著显而易见的緋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脖颈,最终没入衣领的交界线中。
  “你,生日,哪天?”
  酒精软化了他的舌根,平日里毫无情绪的语调此刻有了一些奇妙的起伏。
  生日?
  虞珠眨眨眼,低下头。
  这个原本陌生的词汇,因为今天出现过太多次,反而变得有些熟稔。
  但依然跟她没什么关係。
  她诚实回答:“不知道……我不过生日。”
  越间彻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勾起清浅的笑意。
  “不行。”他说,“宋坂家的猫都过生日,你也得过。”
  虞珠抬起眼帘,看著越间彻失焦的双眼,没说出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呼吸和暖气运行时轻微的气流声。窗帘没拉严,外面的雪光漏进来,落在褐色的短绒地毯上。
  她心口忽然酸得厉害。
  生日这个词汇固然陌生,但至少在她的人生里出现过。可越间彻的话还从来没人对她说过。
  你也得过生日。
  你也得......过生日?
  越间彻像没看见她的表情,修长的手臂抬起,食指点向她。
  “不知道?那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他轻轻甩了甩挡在眼前的凌乱髮丝,眸光聚了又散,“要什么礼物?”
  虞珠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想起山里的糖,想起早就收起的红领巾,虞昭祖碗里的鸡蛋面,想起班上女同学的美甲。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哪一个可以属於自己。
  她只能习惯性地摇头:“我不要礼物。”
  越间彻的眉心蹙起。
  “別废话。”
  虞珠手指蜷起来。她把他的话当作一个从未执行过的命令,绞尽脑汁地思索。直到指甲嵌入掌心,她才慢慢找到一点思路。
  “我......想要个电脑。”她声音很轻。
  说完,又立刻补充。
  “很多课要用到——记笔记,查资料,看老师发的课件......”
  话其实没说完,但她很快闭上嘴。她本来想说同学们都有。
  可都有不代表她可以有。
  电脑很贵。她以前连几块钱的练习册都要看刘桂珍脸色,现在开口要电脑,像一口咬到了不该咬的肉。
  越间彻没生气。
  他依旧仰著脸淡淡看著她。
  “过来。”他说。
  虞珠的心因为这两个字又乱起来。她不敢移动脚步,只微微俯身,向他靠近了一点。
  越间彻身上的冷香更清晰了,贴著她的鼻骨往里钻。
  下一秒,他的手掌忽地扣住她的后颈。
  她被他一把拉近,鼻尖几乎贴著鼻尖。
  虞珠整个人僵住。眼前是越间彻根根分明的睫毛和迷离的浅黑色瞳孔。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著酒气。
  “虞珠。”
  越间彻慢条斯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听话。可以获得別人没有的一切。”
  他说完话,骤然鬆开手,把她推开。然后身子一倒,砸在床上。
  虞珠被他推得踉蹌了一步,仿佛从云端被人推落,下降了几米,又落在另一朵云上。
  “越……学长?”
  心跳快得让她有些眩晕,她试探著叫他,声音发颤,没有得到回应。
  她又悄悄走近一步。
  越间彻已经睡著了。
  他半张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眼尾和耳廓都泛著一层薄薄的红。平日里舒展的眉心,此刻在睡梦中却微微蹙著。
  她注意到他的鼻侧有一颗极小的灰痣。
  平时他总是站得很远,或者坐在灯光更亮的地方,眉眼乾净得像玻璃。她从没想到过,原来越间彻的脸上也有这样小的、不对称的东西。
  虞珠站在原地,后颈那块皮肤还烫著。
  她对越间彻其实没什么了解。就像她原以为越间彻的手会很冷,可越间彻的手掌分明乾燥而温暖。
  虞珠移开视线,轻手轻脚走向门口。
  她把空调面板的温度调高了一些。她不敢叫醒越间彻,也不敢给他盖被子。她怕他也会像班里的同学那样觉得她的东西脏。
  她也不敢去叫王姨。越间彻在她床上睡著了,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不能告诉別人的秘密。
  她回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將滚烫的脸贴在桌面上。
  房间里很安静,地毯上的雪光时不时变换著形状。
  越间彻的呼吸很轻。
  她听著,听著,眼皮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虞珠猛地抬起头,手臂被压麻了,脸颊上也有一道袖口压出来的红印。她看向床铺——空空的,被子也没动过。
  她缓缓站起来,犹豫著走到床边,俯下身。
  被面上,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木质香。
  ?
  虞珠洗漱下楼时,王姨正在餐厅摆早饭。
  “少爷呢?”她问完,才发现自己问得太快。
  王姨没多想:“吃过早饭出去了,说跟姬泳他们打球,中午也不在家吃。”
  虞珠点头。
  她坐下吃饭。鸡蛋剥开,蛋白很嫩,蛋黄还带著一点湿。她吃得很慢,后颈那里已经不热了,可她总觉得有一只手还扣在那里。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王姨去开门。
  门外站著两个送货的人,身后推著一辆小推车。纸箱一个叠一个,封条平整,外面印著她看不懂的英文。送货的人核对完地址,又让王姨签字。
  “少爷订的。”王姨看了一眼单子,转过头,“珠珠,是给你的。”
  虞珠走过去。
  送货的师傅说要开箱验货,那些纸箱被一件一件搬进客厅,又被一件一件打开。一台平板电脑,一台台式机,还有各种各样的配件——键盘、滑鼠、耳机、手写笔。
  东西堆在地毯上,紧凑地摆在一起,像突然在客厅里长出一小片冷冰冰的金属森林。
  虞珠站在旁边,手指紧紧攥著家居服的袖口。
  她昨晚只说,想要个电脑。
  越间彻给了她一堆。
  王姨笑了笑:“少爷都给你配齐了。等会儿让师傅给你上楼装好,平板我先帮你放房间?”
  虞珠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些纸箱,心里先是热,很快又发慌。过分的喜悦在她这里似乎总是伴隨著不安。
  越间彻说,听话,可以获得別人没有的一切。
  原来是真的。
  虞珠慢慢伸手,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纸箱边缘。
  纸箱很硬,稜角硌著指腹。
  她收回手,小声说:“谢谢。”
  王姨没听清:“什么?”
  虞珠低下头。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