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陪玩
  梁冬来了以后,弄柠茶的晚班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终於能喘口气。
  以前最忙的时候,虞珠和梁夏两个人恨不得把手劈成四只。出单器响,前台催,外卖催,梁夏摇奶茶摇到大脑缺氧,虞珠按杯盖按得手腕酸到晚上拿笔都抖。
  现在不一样。
  梁冬话不多,但脑子灵体力充沛。奶茶的配方两天就记牢,店里的活三天全部上手。虞珠问他累不累,他提著冰桶出来,边干边说:“比在家轻鬆。”
  虞珠听见这句话,心又软了一下。
  梁冬不觉得有什么,关上冰槽,又开始切柠檬。小小的青柠在他手里灵活地转,去头去尾后被分成薄厚统一的片,用刀背托著码进盒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
  晚上打烊前,姬泳突然造访。
  他拎著两只很大的保温袋,身上穿著白色坎袖和工装裤,露出结实的臂膀,乍看比以往多了些莽撞的少年气。
  他一进门,夜风带入外面夜市的烟火气,冲淡了店里柠檬和糖浆混出来的甜味。
  “同志们辛苦了!”姬泳把袋子往靠窗的卡座一放,声音带著笑,“给劳动人民们投餵点宵夜。”
  梁夏眼睛一亮,从吧檯翻出来,往袋子边凑:“姬老板又来为人民服务了?”
  “必须的。”姬泳很豪爽。
  虞珠听到他的声音,不由自主想到那晚的事,尷尬之余,还是撩开帘子出来,打了个招呼:“今天不忙?”
  姬泳看见虞珠,笑容一如既往的飞扬:“再忙也得来看你啊。”
  虞珠拿著湿抹布的手微滯,却没像以前那样往后厨躲,只低头把抹布泡进消毒液,淡淡道:“你买太多了,吃不完。”
  “没多少,你们不是填新人了嘛。”姬泳抬了抬眉,“下午路过看你们店来了个小伙子?”
  “噢,我弟!”梁夏这才想起,停下拆筷子的手,“刚倒垃圾去了,等会介绍你认识。”
  姬泳点头应了声好,帮忙拆起打包袋。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包的海鲜粥,盒子打开,热气腾腾。他先盛出一碗递给梁夏,又低头给虞珠盛。
  虞珠去拿他手里的勺:“我自己来。”
  姬泳抬手避开,故作强势:“不行,不让。”
  门口风铃一响,梁冬刚好回来。他站在门口,身上还掛著弄柠茶的围裙,带子系得很紧,勒出窄窄的腰身。
  “呀,回来了。”梁夏放下碗,跑到门口,將梁冬推到姬泳跟前,“梁冬,我弟。”
  不待梁冬反应,她指了指姬泳,又道:“这是隔壁limbo的姬泳老板,你珠珠姐的——呃,好朋友。”
  梁冬看看卡座上的姬泳,又看向虞珠,没什么表情。
  梁夏见他没说话,朝他的腰上拧了一把,“傻小子,叫哥啊。”
  梁冬这才开口:“姬泳哥。”
  姬泳脸上笑意未减,把椅子往后挪了点,仰头打量梁冬,又看向梁夏:“你弟跟你长得不像啊。”
  “哇,你们好討厌。”梁夏招呼梁冬坐下,把自己的粥碗推给他,“从小到大见过他的都说我遗传了父母顏值上的缺点。”
  “我看弟弟能当模特。”姬泳慢条斯理地笑,低头又拆开一双筷子,夹起一只虾饺,在唇边吹了吹,放到虞珠碗里,“跟你摇奶茶屈才了。”
  虞珠看著碗里晶莹剔透的虾饺,愣了愣,没抬头,只道了声谢。
  “他i人一个,喊欢迎光临都费劲儿,还当模特。”梁夏摇摇头,语气里带著点与有荣焉的意思,“不过他陪玩工会的老板確实问过他愿不愿意转主播来著。”
  梁冬皱起眉,在桌下拉了拉梁夏,小声叫了句“姐”。
  “没事。”梁夏大大咧咧的,“姬老板,自己人。”
  姬泳眼神落在梁冬手上。梁冬手很大,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掌心有薄茧。
  “陪玩工会?”姬泳挑了挑眉,“之前接什么?”
  “都接。”梁冬说,“fps类多一点。”
  “cs?”
  梁冬点头:“也玩。”
  姬泳笑了笑,像隨口捡到个便宜:“巧了。我那儿今晚刚好有个cs局,b+段,四缺一。弟弟带我们上个分,怎么样?”
  虞珠听著,不动声色抬眼看向梁冬。
  梁冬坐在桌边,手指在围裙上轻轻擦了一下。他想说自己晚上还要收拾新租的房子,想说明天早上要去买床单,可话刚到嘴边,梁夏已经开口:“成啊,他閒著也是閒著。”
  姬泳顺坡下驴:“那我可得给咱弟包个大红包。”
  梁夏摆摆手:“喂喂喂,自己人,別搞那么生分。”
  姬泳往后靠了靠,唇角一勾:“亲兄弟明算帐,你不懂。”
  梁夏被他说得一愣,隨即笑了,拍了拍梁冬的背:“听到没,晚上给姬老板表演个狮子大开口。”
  梁冬没看她,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神色。面前的粥凉了,还没碰一下。
  吃完宵夜,梁夏让梁冬先走,梁冬不肯,非要把打烊的工作干完。姬泳也不嫌久,等在门外抽菸,手里转著车钥匙。待捲帘门放下,他走上前,自然地揽过梁冬的肩:“走吧,弟弟。”
  梁冬跟著他过马路,上车前,回头又看了一眼。
  虞珠和梁夏还站在弄柠茶门口。梁夏低头翻著包,嘴里不知道又在念叨什么。虞珠站在灯下,工服换了,头髮別到耳后,脸被店里的灯照得很静。
  梁冬很快把头转回去。
  车门合上。
  第二天下午,梁夏休假。
  虞珠下课到弄柠茶时,店里只有梁冬一个人。他穿著工服,正站在后备区砸柠檬。捣棒重重落下,果汁飞溅,有半粒柠檬籽从盖子缝隙飞出,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他却像是没察觉,仍旧专注地砸柠檬。
  虞珠把包放进柜子,换了工服,走到他身边:“昨晚几点回的?”
  梁冬手停住,睫毛颤了下,似乎才察觉到旁边站了人,转过头:“四点多。”
  虞珠盯著他眼下的柠檬籽看了一会儿,抬手把它摘掉。
  梁冬愣住。
  外面有外卖员推门进来,喊了一声取餐。虞珠撩开帘子出去,送走外卖员,低头整理起吧檯上的东西,又问:“昨天怎么样?”
  梁冬沉默了一会儿,隔著帘子,慢慢道:“他们给的挺多的。”
  虞珠放下手里的抹布,没回头:“那他们……为难你了吗?”
  “没有。”梁冬答得很快。
  不待虞珠回答,他又说:“他们叫我今天也去。”
  虞珠没说话。
  店里很静,只有煮茶机细细吐气。门口的风铃被外面的风推了一下,响得很轻。
  “但我不想去了。”梁冬的声音又响起来,没什么情绪,“有点累。”
  “累就不去了。”虞珠说著,走进后备区,神色认真,“你姐那边,我去说。”
  梁冬看著她,睫毛抬起又落下。过了一会儿,他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去洗雪克杯。
  两个人换著干了一会儿活。
  周內晚上人不多,打烊提前了半个小时。虞珠和梁冬一起往小区走,路上,梁冬忽然开口:“昨天……还有个姐姐问我想不想继续读书。”
  虞珠抬起头。
  梁冬目视前方,路灯將他稜角分明的侧脸点得很亮。
  他安静地开口:“她说可以资助我。”
  虞珠的心忽地漏了一拍。
  她想起高中的越间彻。穿著乾净的灰白色连帽衫,站在虞家的堂屋前,笑意温和。
  爷爷,带她走吧。
  他开口,声音也是轻轻的。
  彼时她以为,越间彻是天降的神祇,是专门来拯救她的厄尔庇斯。
  可现在听到梁冬的话,她忽然慢慢回过一些味儿来。像越间彻那样的人,像他们圈子里的那些人,恩赐与施捨都在一念之间。拯救一个人就像点杯奶茶那样稀鬆平常,甚至不如养两条狗费心费力。
  他对她没有那么好。
  她觉得好,是因为以前太贱。
  “姐姐?”梁冬看她走神,轻轻唤了一声。
  虞珠回过神,仓促地笑了笑。
  “挺好的。”她看著他,语气儘量放鬆,“想读就接受,不用把这事看得太重。以后有能力了就还,没能力就把恩情记著,別忘就好。”
  梁冬“嗯”了一声,说:“我已经拒绝了。”
  虞珠抬起眼。
  梁冬年纪比她小,骨架却撑得很高。他低头的时候露出头顶短短的板寸,看著毛茸茸的。
  她忽然有点想摸摸他的头。
  “也挺好。”虞珠笑了笑,“无债一身轻。”
  ?
  晚上打烊结束,两个人锁好店,往出租屋那边走。
  夜里的街还热著,路边烧烤摊的炭火压在铁桶里,红得闷。几个学生骑电动车从身边擦过去,车尾风掀起虞珠衣服下摆。梁冬不动声色地挪到靠马路的一侧,步子不快,始终和她差半步。
  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楼道里灯还是暗的,墙上的小gg被撕了一半,露出下面旧的浆糊印。三楼到了,虞珠停下脚步。
  梁冬站在半层台阶上:“姐姐。”
  虞珠回头。
  “我还是想谢谢你。”他说。
  “又谢。”虞珠拧开门,“早点休息。”
  “明天见。”梁冬摇摇手,拉起背包带,几步跑上楼去,身形轻捷。
  虞珠关上门,先把包放下,烧了一壶水。屋里闷,风扇吹出来的风带著白天晒过的灰味。她把上衣换下来,放在手臂夹著,又拿了睡衣走进洗手间。
  热水器老化了,放热水要放半天。虞珠把脏衣服和內衣扔进盆里,放在花洒下接凉水。水打在盆里,噼啪作响,水珠崩到脸上,她抬手,轻轻抹掉。
  闭上眼,又想起越间彻。
  密闭的轿车里,她低著头,身子紧紧贴著车门。他笑得很冷,问:“不会写,抄也不会?”
  她那时竟然天真地以为,他是激励她要勤奋用功。
  蠢。太蠢了。
  他从没在她面前隱藏过恶意,是她一厢情愿地神化他。
  水热了,虞珠踢开盆,站到花洒下。水从头顶浇下来,顺著睫毛往下流。
  浴室的灯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虞珠刚衝掉头髮上的泡沫,灯忽然灭了。
  热水靠著管道里的余温淌了几秒,很快变凉。头顶,排风扇也停了。
  屋里屋外陷入一片漆黑。
  虞珠关掉花洒,湿脚踩在地砖上。她走到门口,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两下,没反应。
  应该是跳闸了。
  老房子的电箱在楼道口的铁盒子里。她上周也遇到过一次,自己摸黑出去推过。可现在身上湿著,那点本就不多的安全感变得更薄。
  水顺著小腿往下滴,虞珠哆嗦了一下,伸手取下掛鉤上的毛巾。
  她把毛巾裹紧,摸到洗手台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光刺得眼睛有点酸。她点开梁冬的微信,想了想,开始打字。
  我家好像跳闸了。你要是还没睡,能不能帮我去三楼楼道看下电闸?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麻烦了。
  新消息提示来得很快。
  梁冬:你別出门。我下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