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贱人
  林间空地,血腥气未散。
  叶珊珊望著陈易,那双总是含著娇媚或算计的眸子,此刻剔透得有些陌生。
  “如果我说不呢?”
  她轻声问,声音飘忽,“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
  陈易答得乾脆,脸色依旧是一副冷漠的表情,“小弟我只是藏了些实力,又没残害同门。况且,藏拙的也不止我一个。”
  叶珊珊知道陈易指的是她那手子母刃。
  叶珊珊抿了抿唇,又问:“那血兽丹呢?你也不要了?”
  “师姐若不愿,就当师弟没提过。”
  陈易脸上看不出半点惋惜,仿佛那枚能助人突破瓶颈的珍贵丹药,不过是隨口一提的寻常物件。
  叶珊珊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给你。”她抬起眼,目光锁住陈易,“但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陈易依旧面无表情,眼神里透著明晃晃的不信。
  叶珊珊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三指,按在自己心口,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郑重:
  “我,叶珊珊,以道心起誓。
  若陈易如实回答我接下来三个问题,我必尽全力,恳求祖父为他开炉,炼製一枚血兽丹。
  若有违此誓,叫我道途断绝,心魔丛生,永无寸进。”
  誓言立下,隱隱有道韵微动。
  陈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復平静。
  他走到昏迷的向红玉身边,蹲下身,伸手在她颈侧某处不轻不重地一按。
  向红玉原本有些紊乱的气息,顿时变得更加微弱平稳,陷入更深层的昏迷。
  “红玉姐只是晕得沉了些,无碍。”
  陈易走回原处,看向叶珊珊,“三姐问吧。”
  叶珊珊看著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动作,心头微寒,但问题还是问了出来: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一直选择藏拙?”
  “怕死。”
  陈易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坦荡得令人心惊,“实力不够时,露得越多,死得越快。”
  “第二个问题:刚才……你为什么救我?”
  叶珊珊问出这句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血兽丹。”陈易的回答简洁到残忍。
  叶珊珊眼中那抹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化作一片空茫。
  她稳了稳心神,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打算怎么跟红玉解释这一切?”
  陈易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眉头微挑:
  “我为什么要跟她解释?”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就因为她大哥死了?我救了她的命,她该谢我才是。你也是一样,三姐。”
  他的目光落在叶珊珊脸上,带著一种冷静的审视:
  “別忘了,师弟我是跟著你出来猎杀妖兽,歷练长见识的,不是来陪你,或是任何人送命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叶珊珊心口。
  陈易没等她反应,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
  “三姐与其问我怎么解释,不如想想,你怎么跟你的好姐妹解释他大哥是怎么死的?”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
  “毕竟三姐你,不可能真的不知道向大哥会跟来吧?”
  “我……”
  叶珊珊瞬间语塞,脸色白了白,像是突然被刺中了某个一直刻意忽略的角落。
  陈易適时地住了口。
  有些话,点到为止。
  他完全可以把前因后果摊开。
  从她默许甚至利用向亮的痴缠,到间接刺激了墨青青的疯狂,再到最终將所有人捲入这场生死危机。
  墨青青骂得没错,从某个角度看,这位三姐的行事,確实称得上……
  但没必要说透。
  这女人不笨,自己会想明白。
  说得太多,反而可能激起她的羞恼和逆反。
  女人啊,从来不是靠讲道理能说服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林间风声穿过。
  半晌,叶珊珊像是被抽走了部分力气,肩膀微微塌下,脸上那层惯有的娇俏或强势彻底褪去,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与落寞。
  她慢慢走到陈易面前,抬起头,声音有些乾涩:
  “小弟,血兽丹所需的材料,不用你出了。答应三姐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事?”陈易问。
  “別告诉红玉这件事的真相。”
  叶珊珊的声音很轻,却带著恳求,
  “就说向亮大哥和墨青青,都死在妖兽手里了。”
  陈易闻言,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三姐,”他提醒道,“你之前不是说,墨青青涉及邪修,要回宗门报信吗?”
  “这件事……”
  叶珊珊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
  “我会私下稟明祖父,请他老人家暗中查验墨家。
  若墨家真是邪修,我自会请祖父出手处理,不会让隱患残留。”
  她顿了顿,看向陈易:
  “至於墨青青身上的东西,你全拿走。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得了什么。
  毕竟,邪修之物必须销毁……师弟你说是不是?”
  陈易静静地看著她,没有立刻答应。
  “三姐,”他缓缓道,“我不放心。”
  叶珊珊咬了咬唇:“我可以再发道心誓言,绝不以此事要挟或泄露於你。”
  “道心对魔修,邪修来说,毫无作用,万一师姐你转修魔功呢,小弟我还是不放心。”陈易摇头。
  “那你想如何?”
  叶珊珊抬起头,眼中带著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陈易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我也问三姐一个问题吧。”
  叶珊珊一怔:“你想问我为什么一直吊著向亮?还是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都不是,也不重要。”
  陈易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三姐,你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珊珊浑身一僵。
  时间仿佛凝滯了几息。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著自嘲,甚至有一丝破罐破摔的尖锐:
  “三姐啊……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
  就喜欢装模作样,勾著那些蠢笨的男人围著我转,享受他们捧著我的样子。这么说,小弟你满意了吗?”
  陈易看著她眼中那抹强撑的、近乎狼狈的坦荡,罕见地,唇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瞭然的笑意。
  確认过眼神,是一个可以长期做盟友的人。
  “满意。”
  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復了往常的平淡:
  “就按三姐说的办。”
  叶珊珊像是把压在心口多年的浊气一口吐尽,整个人反倒鬆快了些。
  她看向陈易,眼中带著一丝促狭与探究:
  “那师弟你呢?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陈易几乎没有停顿,语气平淡:
  “和你一样。一个不折不扣的贱人。
  只会諂媚逢迎,隱忍藏拙,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本质上,我们没什么不同。”
  叶珊珊怔住了。
  隨即,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以往那种娇俏或算计的笑,而是真正从胸腔里震出的、带著释然甚至荒诞感的笑声。
  只是这笑声牵动了內腑伤势,她笑著笑著,脸色骤然一白,身子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终於支撑不住,软软地向一旁栽倒。
  陈易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叶珊珊靠在他臂弯里,气息微弱,嘴角却还残留著一丝未散的笑意,眼神有些涣散,喃喃道:
  “好……挺好……至少三姐在小弟面前可以不装了……”
  话音未落,人已彻底昏了过去。
  陈易低头看了看怀里再次昏迷的叶珊珊,又瞥了眼不远处昏睡的向红玉,以及地上墨青青和妖尸傀的残骸。
  晨光渐亮,林间雾气开始散去。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二毛,收拾战场。有用的,全带走,没用的,也都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