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青云宗后山墓园,松柏森森,气氛肃穆。
  轩平跪在母亲墓前,背脊挺得笔直。
  他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目光凝视著碑上“先妣轩门柳氏之墓”几个字,仿佛要將七十年的亏欠与悔恨,都在这无声的凝视中传递。
  山风拂过,带起他散乱的长髮和破旧囚服的衣角,却吹不动他磐石般的身形。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轩平没有回头,但周身气机微微一动。
  他能感觉到,来者气息渊深似海,却又那么熟悉。
  “弟子轩平,拜见宗主师叔。”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首,声音沙哑却清晰,执的是弟子礼。
  李无缺负手而立,站在几步之外。
  他目光先落在墓碑上,停留片刻,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追忆与敬意,然后才缓缓移到轩平身上。
  “起来吧。”
  他的声音平和却自有力量,“跪在这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轩平身体微微一震,沉默一息,依言缓缓站起,转身面向李无缺。
  他依旧低著头,以示恭敬,但眼神已不再涣散。
  李无缺打量著他,缓缓开口:“修行路上,很多复杂高深的东西,根子往往都在最初那些最简单的道理里。
  可反过来,很多看似简单的事,背后又无比复杂。”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比如变强、重振声名……这些念头,听起来很简单。
  可想和得到之间,还隔著两个字,做到。
  你只有踏踏实实地做到,克服途中所有的绝望与自我怀疑,才能真正得到。”
  轩平抬起头,眼中微光愈发坚定。
  他深深一礼:“弟子谨记宗主教诲。
  待弟子为母守孝三年,以全人子之心,定然竭尽全力,回报宗门栽培之恩。”
  “守孝三年?”李无缺轻轻摇头,“孝心可嘉,心意到了,你母亲在天之灵想必已然欣慰。
  只是,报仇雪恨,有时也等不得三年。”
  轩平猛地抬头:“宗主此言何意?莫非当年杀害我母亲的邪修,尚有漏网之鱼?”
  李无缺缓缓点头,目光变得幽深:“当年边境那伙邪修,大部分已被你语焉师叔带队剿灭。
  但其中有一人,名为田海,最为狡诈狠辣,修为也最高。
  他凭藉一身诡异邪法和一件魔道异宝,在围剿中重伤突围,逃出生天。”
  他顿了顿,看著轩平眼中迸发的仇恨之火,继续道:
  “后来据可靠消息,此人改头换面,辗转拜入了御兽宗,凭藉其狠辣心性和原本就不弱的修为根基,据说如今也已结成金丹了。”
  “田海……御兽宗……金丹……”
  轩平重复著这三个词,声音起初极低,仿佛不敢置信。
  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滔天恨意瞬间席捲全身。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七十年的沉沦、母亲的惨死、道心的破碎,所有散乱的痛苦与迷雾,在这一刻被这个名字钉死在一个清晰的目標上。
  李无缺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
  他不再多言,只是淡淡道:“走吧。”
  轩平从滔天的情绪中勉强回过神来,有些不解:“宗主?”
  李无缺转身,朝著墓园外走去,声音隨风传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母亲当年留给你的东西,还有你自己当初的那些法器用物,宗门一直替你收著,未曾动过分毫。
  如今你既已归来,也该物归原主了。
  有些路要你自己去走,有些债要你自己去討。但宗门,至少能让你不是赤手空拳。”
  轩平站在原地,望著李无缺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
  他再次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低声道:“妈,儿子去了。
  这次,一定提著仇人的头回来祭您。”
  说完,他毅然起身,抹去眼角最后一点湿意,眼神已冷硬如铁,快步跟上了李无缺的步伐。
  那身破旧囚服在风中鼓盪,却再也掩不住那沉寂了七十年的锋芒。
  李无缺走在前面,神识微微感知著身后轩平那愈发锐利的气息,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一把急於饮血的刀,总是最好用的。”
  他心中淡漠地想著。
  田海的消息,宗门早已掌握。可一个筑基修士的死去,在平日不过是卷宗里一行冰冷的记录,不足以让青云宗与御兽宗这等庞然大物轻启战端。
  但现在不一样了。
  山雨欲来,两宗大战將启。
  他选择在此刻拋出,时机恰到好处。
  轩平的仇恨,將成为战场上最锋利的尖刀,而他李无缺,便是执刀之人。
  只是,刀锋过利,饮血过多,终有一日恐难收回,或伤及自身。
  这个念头如浮光掠影般在他心底闪过,隨即被更灼热的野望压下。
  元婴。
  这个念头在他道心深处轰鸣。
  他身为一宗之主,看似尊崇无比,实则如履薄冰。
  因为他的头上还悬著两位元婴老祖呢。
  在真正的元婴威能面前,金丹修士与螻蚁何异?
  他李无缺,从来不甘只做一枚听命行事的棋子,哪怕这棋盘再大。
  “万魂宗中得来的那个结婴秘法。”
  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
  此法需以战场煞气、生魂血气为引,再辅以他一直无比珍视的特殊秘宝,方有一线可能逆天改命,衝击那无上元婴之境。
  眼前即將爆发的两宗大战,岂非天赐的机缘?
  轩平这把復仇之刃,在战场上搅动的血雨腥风,或许正是他所需引子的一部分。
  风险自然巨大。
  一旦暴露,不仅身败名裂,宗主之位不保,更会立刻被两位元婴老祖直接清算。
  神魂俱灭是唯一结局。
  但,停留在金丹境,他永远只是老祖们手中一把更好用些的刀,永远触摸不到真正的天地权柄与长生奥秘。
  那万魂宗秘法虽是剑走偏锋,凶险万分,却是他目前所能窥见的、唯一一条逆天改命的路径。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爭命。
  若无搏命的胆气,何谈大道长生?
  “借著此番大战,若能成事……我李无缺,未必就不能元婴。”
  一股近乎灼热的决意,在他深邃的眼眸最深处一闪而逝,隨即归於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依旧是那位沉稳如山、算无遗策的青云宗主。
  至少眼下,利远大於弊。
  驱动轩平,可获一悍將,可聚人心,可谋私利,一石三鸟。
  至於这把刀最终会斩出怎样的轨跡,又是否会反噬,他自信只要自己始终是执刀的那只手,便有掌控的余地。
  將来之事,將来再论。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