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百鸟朝凤
  陈家红包送到吴老面前。
  吴老只抽了乐班该得的一份。
  剩下的,他推了回去。
  陈立愣住。
  “吴老,这是谢礼。”
  吴老看著灵棚。
  “谢礼不是这么给的。”
  陈立没再坚持。
  他已经哭过一场。
  人哭出来,腰就没那么硬了。
  旁边那个年轻男人却还不服气。
  他叫陈辉,是陈立的侄子。
  刚才被沈灵儿懟了几句,脸一直掛不住。
  他看著沈灵儿手里的嗩吶,低声嘀咕。
  “吹了两声,就真当自己是先生了。”
  声音不大。
  但麦收得很清楚。
  弹幕立刻来了。
  “这人还没完?”
  “灵儿刚帮他们救场啊。”
  “有些人真是骨灰盒里都能挑刺。”
  陈豆豆站在沈灵儿旁边,听见了。
  他小声说:“他骂你。”
  沈灵儿看他。
  “你想让我打他?”
  陈豆豆立刻摇头。
  “不想。”
  “那你传什么话?”
  陈豆豆闭嘴。
  林嘉在后面看著儿子,忽然觉得他今天特別懂事。
  至少懂得先找沈灵儿报备。
  吴老开始收拾乐器。
  按照原本流程,后面只需要再吹一段送灵曲,就可以起棺。
  百鸟朝凤不用吹。
  也不能吹。
  可就在此时。
  陈家门外,风忽然停了。
  白布不动。
  纸钱落在地上,也不翻。
  一个抬棺的汉子走到灵棚前,刚弯腰,脸色就变了。
  “陈总。”
  陈立回头。
  “怎么了?”
  那汉子喉咙动了动。
  “抬不动。”
  陈辉皱眉。
  “胡说八道,八个人还抬不动?”
  另一个人也试了试。
  棺木纹丝不动。
  院子里开始乱。
  “是不是底下卡住了?”
  “刚才还好好的。”
  “再加两个人。”
  十个人上前。
  喊號。
  用力。
  棺木只响了一声,仍旧没有离地。
  陈立脸色变了。
  吴老也停下动作。
  他走到棺前,低头看了看。
  没有卡。
  没有钉。
  没有绊。
  他抬眼看天。
  刚才还亮著的天色,忽然暗了一层。
  云压到了东街上方。
  院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老爷子是不是不愿意走?”
  “刚才陈家闹著要场面,老人家听见了吧。”
  “別乱说,灵前呢。”
  陈辉听得脸发白,立刻喊:“都闭嘴!”
  他越喊,院里越乱。
  何川站在摄影旁边,嘴唇动了动。
  这东西怎么主持?
  在线等,挺急的。
  赵雷往后退了一步。
  白思思看他。“你怕?”
  赵雷认真道:“我尊重传统。”
  陈豆豆又往沈灵儿身边挪。
  沈灵儿看他一眼。
  “你再贴过来,我收费。”
  陈豆豆停住。
  “多少钱?”
  “一根鸡腿。”
  陈豆豆思考两秒。
  “可以。”
  林嘉:“……”
  这孩子已经开始用物资换安全感了。
  吴老走到棺前,点了三炷香。
  香刚插下去,火头灭了一支。
  院子彻底静了。
  陈立跪在地上,声音有点哑。
  “爸。”
  没人接话。
  这时候,谁都不敢乱说。
  吴老的脸也沉了。
  他拿起嗩吶,又放下。
  沈灵儿看他。
  “你吹不了。”
  吴老没有反驳。
  他的右手还在抖。
  刚才那一段,他已经硬顶过一次。
  再吹,气会断在中途。
  陈辉听见这话,像抓到什么。
  “吴老吹不了,你能吹?”
  沈灵儿抬头。
  “能。”
  陈辉冷笑。
  “刚才让你补一口,是看在吴老面子上。”
  “现在这种事,你一个小孩上?”
  “要是出了差错,谁负责?”
  沈灵儿看著他。
  “你负责面子,我负责送人。”
  陈辉脸一僵。
  旁边几个陈家亲戚也站了出来。
  “不行。”
  “小孩子怎么能吹送灵曲?”
  “这不是儿戏。”
  “杨小姐,你们节目组为了流量,也不能这样吧?”
  镜头拍到杨密。
  弹幕也吵起来。
  “確实有点敏感。”
  “但现在吴老不行了啊。”
  “灵儿刚才已经证明自己了。”
  “百鸟朝凤不是不能乱吹吗?”
  杨密走到沈灵儿身边,蹲下。
  她没看別人。
  只看女儿。
  “灵儿,你想清楚。”
  沈灵儿点头。
  “娘,我问过了。”
  杨密一怔。
  “问谁?”
  沈灵儿指了指灵棚。
  “他不想听他们吵了。”
  院子里又静。
  这句话太轻。
  轻得让陈立低下了头。
  吴老看著沈灵儿。
  “你知道要吹什么?”
  沈灵儿说:“百鸟朝凤。”
  陈家人脸色全变。
  陈辉直接喊:“不行!”
  吴老却没有立刻拒绝。
  他盯著沈灵儿。
  “你爹教你吹完过?”
  沈灵儿摇头。
  “没有。”
  陈辉立刻说:“她自己都说没有!”
  沈灵儿补了一句:
  “他只吹过半段。”
  吴老声音发沉。
  “后半段呢?”
  沈灵儿摸了摸袖口的铜钱。
  “他说,后半段不是学会的。”
  “是人到了那一步,自己会懂。”
  吴老手里的嗩吶差点没拿住。
  这句话,他师父也说过。
  一字不差。
  他看向杨密。
  “杨小姐。”
  “今天让不让她吹,你定。”
  所有视线落到杨密身上。
  杨密站起来。
  她伸手替沈灵儿整理了一下小外套。
  动作很慢。
  “灵儿。”
  “妈妈只问你一句。”
  “你是为了逞能,还是为了送人?”
  沈灵儿抬头。
  “送人。”
  杨密点头。
  “那就吹。”
  陈辉急了。
  “杨小姐,你不能——”
  杨密转头看他。
  她平时在镜头前总笑。
  这一次没笑。
  “出了事,我负责。”
  秦正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陈辉。
  “现场秩序,我负责。”
  陈辉把话咽了回去。
  吴老亲手把那支旧嗩吶递给沈灵儿。
  “主位。”
  沈灵儿没接。
  她看了一眼灵棚。
  然后走到侧位。
  吴老皱眉。
  “百鸟朝凤不能站侧位。”
  沈灵儿说:
  “我爹说,今天主人不是我。”
  吴老怔住。
  他缓缓退开。
  敲鼓老人坐直身体,鼓槌压在鼓面上。
  院里没人说话。
  沈灵儿举起嗩吶。
  她没有马上吹。
  先向灵棚方向微微低头。
  不是拜。
  是送。
  第一声起。
  院子里的风动了。
  很轻。
  白布缓缓扬起。
  那声音和刚才补门完全不同。
  不尖。
  不闹。
  像远处第一只鸟飞过山口。
  紧接著,第二声接上。
  鼓点落下。
  嗩吶声一层一层铺开。
  院里原本压著的哭声,被这声音牵了出来。
  一个老太太先哭。
  然后是陈立。
  再然后,陈家几个一直撑著体面的男人,也红了眼。
  陈辉站在原地,嘴唇抿著。
  他想挑错。
  可一个字都挑不出来。
  吴老看著沈灵儿,整个人僵在那。
  这不是会吹。
  这是懂送。
  百鸟先鸣。
  一声接一声。
  不乱。
  不抢。
  每一个转音都像有人在灵前轻轻说话。
  何川拿著话筒,手都不敢动。
  直播间弹幕少了。
  不是没人看。
  是很多人忘了发。
  “我爷爷哭了。”
  “我外婆说,这是老味儿。”
  “她真的是五岁吗?”
  “我不懂嗩吶,但我听得难受。”
  曲到中段。
  天更暗。
  纸钱被风捲起来。
  绕著灵棚打了一个圈。
  有人惊呼了一声。
  吴老低喝:“闭嘴。”
  沈灵儿的气没有乱。
  她小小的身体站在那里。
  嗩吶却像不需要她撑。
  百鸟之后,凤凰將起。
  吴老忽然往前一步。
  他想阻止。
  后半段太重。
  別说孩子。
  很多老艺人都扛不住。
  杨密也看出来了。
  她手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她答应过女儿。
  让她送。
  下一刻。
  后半段起。
  嗩吶声陡然拔高。
  不是刺耳。
  是开路。
  院里的哭声一下停住。
  所有人都看向灵棚。
  那一瞬间,没人再想著陈家的脸。
  没人再想著节目。
  也没人再想著钱。
  他们只想起一件事。
  里面躺著的,是一个人。
  一个走完了路的人。
  陈立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爸,走好。”
  棺木忽然轻响了一声。
  抬棺的人下意识伸手。
  这一次。
  棺木离地了。
  很稳。
  院里所有人都定住。
  陈辉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刚才所有话,都被这一抬打碎了。
  曲声还在。
  沈灵儿没有看他。
  她看著灵棚。
  最后一个长音落下。
  云层边缘露出一线光。
  阳光照进院子,正好落在棺木前方。
  白布轻轻飘了一下。
  曲停。
  全场无声。
  吴老站了很久,才慢慢弯腰。
  不是对沈灵儿。
  是对那支嗩吶。
  “送成了。”
  陈立转身,对著沈灵儿深深鞠躬。
  这次沈灵儿没躲。
  她只是说:“別谢我。”
  陈立声音发哑。“谢谁?”
  沈灵儿把嗩吶还给吴老。
  “谢你爹愿意走。”
  陈立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辉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沈灵儿看向他。
  “你家的脸,现在够了吗?”
  陈辉低下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爽!”
  “刚才谁说小孩不配?”
  “她不是来挣脸,她是真把人送走了。”
  “沈飞到底是什么级別的爹啊!”
  吴老拿著旧嗩吶,手还在抖。
  他看著沈灵儿。
  “你爹当年吹的,恐怕不是半段。”
  沈灵儿眨眼。
  “什么意思?”
  吴老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身进了乐班放箱子的屋。
  片刻后,他拿出一个旧木盒。
  木盒里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吴家班门口。
  一群老艺人站在两侧。
  中间只有一个背影。
  很年轻。
  穿黑衣。
  手里拿著一支嗩吶。
  照片背后写著一行字。
  吴老把照片翻过来。
  杨密看见那行字,呼吸停了一下。
  上面写著——
  沈先生送故人,百鸟不敢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