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群狼环伺,有进无退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连风这才摇著羽扇,含笑看向刘知远:
  “刘大人,这陆鸣年纪轻轻便已是锻骨境,倒也不错。可要让他干掉石磊,怕是力有不逮吧?”
  刘知远抚著长髯,笑容里带著一丝玩味:
  “这些从底层拼杀上来的狼崽子,最有价值的,便是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为了上进,爆发出怎样的能量。”
  他端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续道:
  “况且,能在短短时间內修炼至锻骨境,纵然都是不入流武学堆出来的,也很是难得了。这小子,只怕藏著些秘密。”
  他放下茶盏,目光闪过一丝深意:
  “而他若真能解决石磊,你就可以少出一次手,避免暴露的可能……对你们天机门的大计,想必也更好,不是吗?”
  连风眉毛微弯,羽扇在胸前轻轻摇了一摇:
  “大人说笑。我此行乃是专为助大人而来,哪来的天机门大计?”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端起了茶盏。
  ……
  县衙书库外,演武场。
  陆鸣迈步走入时,看见一道矮胖的身影正背对著他,负手立於书库门前,仰头望著那块黑漆匾额。
  王安。
  陆鸣脚步微顿,沉吟了片刻后,还是上前几步,在丈许外躬身抱拳:
  “王班头。”
  王安恍若未闻,身影纹丝不动。
  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圆脸上掛著一如既往的笑意,眯著眼打量了陆鸣一番,目光中意味莫名。
  一股阴冷气息无声无息地瀰漫过来,像一条无形的巨蟒缓缓收紧盘绕,將陆鸣死死锁在中央住。
  陆鸣只觉双肩如负千钧,脊背上如负山岳,额头的汗水猛地沁出,顺著鬢角滑落。
  但他始终躬著身,不敢有丝毫怠慢。
  “呵……”
  半晌,王安忽然轻笑出声。
  他迈步走到陆鸣身边,伸出白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咔嚓——!”
  一声脆响从肩骨深处炸开。
  陆鸣的脸色骤然扭曲,牙关猛地咬紧。
  一股剧痛自肩胛骨处生出,沿著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死死咬住下唇,將衝到喉咙的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老东西,究竟是什么实力。
  不过是轻轻一拍,便已让他肩骨开裂,五臟六腑都在这股暗劲的衝击下翻涌如沸。
  “年轻人,做事要思虑周全。”
  王安收回手,脸上的笑意微敛,眯著的眼睛缓缓张开一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你可知道……我们这生养之地,缘何叫阴虎县?”
  他没有等陆鸣回答,逕自转过身去,负手离去。
  矮胖的身影渐渐没入廊柱的阴影里,脚步声重重敲在陆鸣心口之上。
  陆鸣缓缓直起身来,脸色苍白如纸。
  他咬紧牙关,將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知道,他已经正式捲入了刘知远与四大豪强家族的爭斗之中。
  王安此举,显然是见刘知远將他召回,在摸不清县令目的的情况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他重创。
  断了他的后路,也绝了所有变数。
  更是直接暗示他,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阴虎县,他王家才是“天”。
  这老东西,手可真毒。
  他抬眼望著王安消失的方向,攥了攥拳又鬆开。
  这就是他明知七境异路是条死路,却始终不敢著手解决的原因所在。
  群狼环伺,他只能进,不能退。
  他按下体內翻涌的伤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书库的木门,走了进去。
  书库內光线昏暗,几缕阳光从高窗透进来,照在满架的书脊上,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漂动。
  陆鸣穿行在一排排高高的书架间,指尖沿著书脊一路滑过去。
  最终停在几卷泛黄的书册上,將它们一一抽了出来。
  《青兗异闻考·卷三》:
  青兗有猎户之子,名石破山,生而臂力惊人。
  年十六入淬皮境,三月易筋大成,又一年壮肌圆满。
  其拳落土石崩裂,周身肌肤泛赤金微光,乡人皆呼“半仙”。
  然贪求速成,年十八时筋肉鼓胀如鼓,血管爆裂,浑身气血逆行,壮肌境爆体而亡。
  尸骨无存,仅余焦土半片。
  ……
  《徐扬武道拾遗·中篇》:
  徐扬有寒门子弟,苏清玄,天资卓绝。
  弱冠之年易筋通脉,壮肌如钢,又苦修三载锻骨。
  骨骼间自生清鸣,可引天地清气入体,行走时足不沾尘,身如羽燕,能踏水而行。
  然自视过高,妄以锻骨之躯强炼未明法门,终致骨裂脉断,走火入魔。
  疯癲终日,於山林中嘶吼而死,尸骨为兽食。
  ……
  《荆扬古策·武修志》:
  荆扬有隱士,楚惊鸿,弃凡尘俗事,一心向道。
  先淬皮塑体,再锻骨洗髓,直抵炼髓之境。
  骨髓生华,气血如汞,双目可夜视幽冥,耳能听百里虫鸣,周身隱有灵光环绕,可辟穀半月而不飢,近乎脱凡。
  然而不知何故,一夜之间华发尽生,气息全无。
  ……
  陆鸣將手中书册一页页翻过,脸色却是越来越沉。
  他寻找的,皆是散修中的一时人杰。
  这些人没有系统的传承,只能东拼西凑收集各个境界的武道残篇。
  可每一人都凭藉著过人的天赋,硬生生將各个境界修至神乎其技的地步。
  然而他们的下场,虽然描述得隱晦克制,却几乎无不是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显然,落笔之人非是心有忌惮,便是有意隱瞒,將结局写得似是而非,语焉不详。
  “虽然早有预料……可当真看到这些时,还是……”
  他合上书册,指尖按住泛黄的纸面,良久才缓缓开口:
  “不甘心啊!”
  本以为是逆天改命之路,不想下场早已被人算定。
  这让他如何甘心!
  他闭了闭眼,將胸口浊气吐尽,又重新在书架间搜寻起来。
  终於,他双眼一亮,从角落里抽出一卷泛黄的薄册。
  《豫兗方志·异人传》:
  有农家子,名姬无尘,自幼神思远超常人。
  淬皮易筋一气呵成,壮肌锻骨轻而易举,直入炼髓、赤血通灵。
  然不知何故,某日坐观天地,散周身精气,自废修为。
  后虽废功重修,然泯然眾人矣。
  陆鸣眼神一亮,可很快又黯淡下来:
  “解决办法……是废功重修么?可惜,显然不是毫无代价。”
  他长嘆一声,將这卷薄册重新放回原处。
  目光在书架上逡巡一圈,又抽出另一卷。
  这次,他搜寻的是歷代开国雄主的记载。
  《雍州古记·霸皇略》:
  大雍霸皇苻雄本为马奴,逃亡途中误入深山古剎。
  殿中供奉万手明王,千手盘结,指爪如鉤,掌中各握一铃,无风自鸣,闻之魂悸。
  苻雄无路可走,抱佛足求生,许以“天下血食,永世供奉”。
  当夜铃音大作,明王万手垂落,抚其背脊。
  此后苻雄身法如鬼,奔袭千里不累,临阵如有数臂同挥,以一当百,兼併诸部,一统西疆,称雍皇。
  立国之后,於境內广立万手明王庙,法令严苛,杀人如麻。
  旧志评曰:“皇有万手,非抚万民,实攫天下。”
  ……
  《玄陵遗编·始君传》:
  大玄始君姬昭家世没落,游学四方,病臥破庙。
  庙中佛相枯瘦,垂目闭口,额生一窍,人称食梦古佛,传能吞人梦寐,换以气运。
  姬昭昏死之际,梦入佛口,自觉一生记忆、忧惧、贪痴皆被吸走,醒来神智通明,决断如神。
  自此筹谋天下,策无遗算,收豪杰,定法度,以一介书生开创玄朝。
  每临大事必闭目静坐半日,醒则妙计立出,自云“神授天机”。
  后有秘录传世:始君终身无梦,夜不能寐,须以童男梦境献祭佛前,方能安寢。
  ……
  《赤墟荒史·血帝书》:
  大赤血帝赫连屠出身盗匪,为官兵追杀,躲入阴庙。
  庙主血衣地藏,非渡亡人,而收战魂,身披血染袈裟,手持枯骨锡杖,座下阴兵罗列。
  赫连屠对像立誓:愿以千万头颅为祭,换横扫八荒之力。
  是夜血光入体,杀伐之气冲霄。
  此后每战必克,敌军望风披靡,攻城略地,流血漂櫓,终建赤朝。
  帝常言:“地藏助我,阴兵开路,天命归赤。”
  野史载:赤帝宫中夜夜闻鬼哭,帝殿地砖常年渗红,水洗不去。
  ……
  陆鸣合上书册,眼神幽深:
  “庙中妖物所言果然非空穴来风……这些前朝开国皇帝,都与妖魔鬼怪脱不开干係。”
  他目光微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只是……大昭呢?是没有记载,还是不敢写?莫非藏著什么忌讳?”
  他低声喃喃间,已將书册放回原处,转身离开了书库。
  暮色已浓,天际最后一抹暗红正在消退。
  陆鸣走出县衙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带著白日里残留的尘土气和血腥味。
  他沿著街边朝南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县衙外,刘铁柱带著王成虎三人刚刚巡街回来,远远便看见陆鸣离去的背影。
  王成虎的目光扫视过去,双眼微眯:“这贱民回来做什么?”
  刘铁柱耸了耸肩,满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
  “估计是被县令大人召回来的吧……谁知道呢。总不能是回来合计怎么对付我们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王成虎嘴角掛起一丝冷笑:
  “哼,犬豕之辈,安敢向虎豹齜牙?正好废了他。任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说罢,他脚步一转,尾隨而去。
  刘铁柱一愣,隨即跺了跺脚,急忙追了上去。
  他心里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多什么嘴啊!
  若这小祖宗出了事,他第一个吃不了兜著走。
  洪三元正要跟上,却被林素素一把拉住了袖口。
  他疑惑地转身看去。
  林素素神情严肃,压低声音道:
  “交给他们就好。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这些泥腿子命贱,谁也不知道藏著什么搏命的底牌。”
  洪三元闻言,顺从地点了点头,將迈出的脚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