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去御马监
  大乾立国始,常受北疆蛮族入侵劫掠,太祖尝思统摄南北,令边军北征,奈何皇朝初定,平策西域远征西南劳民伤財,不了了之。
  后太宗即位,削边军,设军籍世代承袭,农时为民战时为军,復修长城东起山海关西至嘉裕关以御敌,与民休养生息。
  高宗在位时为解决北患,於蜀地设茶马司以茶换马,与北方蛮族通商,用多產茶叶折换战马。
  北蛮一日无茶则滯,三日无茶则病,而大乾少优良驯马之地,一来二去,直至永熙帝即位时大乾国力渐盛,以茶驭蛮成效斐然。
  既遏制北方蛮族劫掠,又增长国朝財政,还减轻北疆军务军需,时至今日有一甲子矣。
  这是陆吏花银子从偏殿那位中年太监口中得知的史实。
  宫內不禁止太监读书,但皇族讳事却不会製成书册隨意传播,只会在宫中曾亲身经歷、亲耳听闻且有传承的老太监之间口口相传,再传给下一代。
  换句话说,这些老太监就是內侍司里的活史书。
  而御马监供养御马,其中当然少不了从北方购得的优良马种,茶叶减產,最后终於影响到了內廷。
  至此,陆吏已將前后脉络梳理清楚,明白了陛下心结所在,更明白为何陛下明显心系吴才人,可听见江南茶叶便兴致泛泛之原因。
  想明白茶因后,陆吏顿时对宫中局势有了新的认知。
  摆在自己面前有两条路子。
  一则选择御马监,陈公公能抄送邸报入宫,必然有自己的门路,钱公公愿意见自己,未尝没有乾爹的原因。
  其次便是继续待在直殿监选择吴才人。
  宫內已有风闻,说吴才人不日將成嬪,已经有不少宫女太监押宝。
  嬪妾当然不算贵等,但眾人求的是吴才人,哦不,吴嬪有一日身怀龙子。
  届时母凭子贵,奴婢们鸡犬升天。
  陆吏又细细想了想,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自己入直殿监很大可能是陈公公的意思,直殿监太监最善打听后宫风向,毕竟贵人们可不把清扫修剪的小太监当人,只看做会动的锅碗瓢盆。
  该如何抉择,全看乾爹意思。
  想清楚这一点后,陆吏便再寻到乾爹,请教学问之余,说出了自己对『茶』的看法。
  “嗯……”陈公公语音拖长,不明其中意味。
  “乾爹以为如何?”陆吏躬身问。
  “小陆子看得不全面,但也够了。”陈公公桀桀怪笑几声:“小陆子怎么想的,挑一条路,乾爹给你使使劲。”
  陆吏心生犹豫。
  陈公公看在眼里大方挥手:“无妨,儘管说便是,小陆子入直殿监不过是咱一步閒棋,既然是棋子,那就该动一动。”
  话果然挑明。
  陆吏心下愈发谨慎,左右犹豫一番磕头行礼:“全凭乾爹意思!”
  陈公公看在眼里,对陆吏愈发放心。
  若是乾儿当场效忠,他还真怕会祸事。
  无他,这事陈公公见的太多了,多少乾儿表面忠心无上,转头就把自家乾爹卖了个乾净。
  陈公公经歷了不知多少背叛,自己早已不信忠诚,但依旧会用忠诚来评判他人。
  忠诚他人就是背叛自己,忠诚自己就是背叛他人。
  对自己忠心无二的,必然有鬼!
  此乃有求於人,方以事人也。
  利益,唯有利益才是最忠诚的枷锁。
  “那就去御马监。”陈公公眼眸微动:“桀桀,钱公公想借咱家的关係,那也得给咱家好处才是。”
  陆吏不明所以:“乾爹,为何您不亲自去?”
  陆吏不信陈公公愿意平白给乾儿好处,哪怕是传承衣钵也轮不到自个,陈公公名下比自己官大的乾儿有的是。
  陈公公不语。
  陆吏当即磕头,声音又响又亮:“孩儿一时糊涂,乾爹恕罪!”
  “有什么就问什么,咱爷俩没必要隱瞒什么。”陈公公咧牙笑著,捏起茶杯咂摸了一口徐徐吐气。
  “孩儿实不知,乾爹恩宠胜过原生爹娘,为此心有不安......”
  陆吏絮絮叨叨地说著假话。
  此话半真半假,说胜过爹娘陆吏可不认,盖因亲爹养护,母生父养之恩陆吏至今未忘,失去的那几两银子和记忆里的那句话让陆吏时时回忆。
  心有不安却是实话。
  “孩儿未能给亲爹亲娘尽孝,也恐不能给乾爹尽孝......”
  这全是假话。
  陆吏愿意给亲爹娘养老尽孝,但只会给陈公公准备一口薄棺和一把纸钱,祝愿乾爹死后升棺发財。
  陈公公听得泪眼婆娑,乾爹乾儿上演一出父子情深。
  ......
  半月后,司礼监调令,著派陆吏往御马监,携直殿监事务。
  陆吏此时已和小罗子斗得水深火热,几次买书大致摸清赵公公態度后,两人斗爭已经逐渐发展到背地暗算下毒杀人的地步,一纸调令迫不得已走马上任。
  “乾爹背后到底是什么背景?”
  陆吏原以为陈公公身后背景是世家大族,毕竟世家大族里族人入宫当太监並非没有,小风子还在时关照过的小卢子便是其一,所以会牵扯后宫、邸报。
  盖因宫中妃子亦有背景,五姓七望不在少数,就比如江南世家出身的德妃。
  按此推导,因该是御马监太监来直殿监要人,不曾想却是司礼监调令。
  著派二字可不寻常,此为特命调遣,而且携直殿监事务,意味著未来陆吏隨时能回直殿监。
  用点通俗的话说,就是外派镀金。
  “咱家不可能隨时盯著直殿监事务,乾爹之后估计还要往直殿监內塞人,至於用处嘛......”
  大抵是顶替陆吏原先位置慢慢候著,只是估计那时候小罗子早下杀手了。
  陆吏自詡心狠手辣,可对於因自己而遭无妄之灾的小太监竟然生出了几分怜悯。
  生出怜悯后又隨之一愣,这些情绪最后统统被陆吏主动抹去。
  怜悯?那是贵人才有的东西!
  昔年大旱,年初大雪,一路乞討而来可有谁怜悯过陆吏?
  相反,在想到新来的小太监最后有可能命丧小罗子之手后,陆吏心中反而杀意沸腾。
  若是如此,咱家就有了直接对小罗子下杀手的理由了!
  甚至连辛辛苦苦列举罪证都不需要。
  ......
  御马监衙门。
  陆吏进门前先和门子通事,得知提督大人心情不错后便安安稳稳进去磕头。
  钱公公坐在红木座椅上,手中茶杯水雾晕晕。
  “小陆子可想当官?”
  陆吏当即磕头谢公公恩典,若不是先有亲爹后有乾爹,陆吏今儿立马就会多出一个三爹爹,可谓三姓家奴。